第2章 破碎的信仰
喬恩喜實在想不通喬翠衣那樣做的理由,她那一句句話如同魔咒一樣迴蕩在她的耳邊,以至於她走到公寓門口,手指懸在指紋解鎖處,卻遲遲沒有開門。
這是跟她合租的室友沈熹微的房子,裡面處處都是她不敢碰的昂貴物品。
背包裡面還裝著濕透了的舞鞋和練功服,她的手指緊緊摳著自己的背包帶子,眼前不受控制地就想起了上次不小心打翻了沈熹微一瓶水乳的情形。
喬恩喜當時盯著地上的狼藉,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她攥著自己的手機很用力,都已經做好了存款少一半的準備了,可是沈熹微只是輕輕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也就幾千塊錢,別放在心上。」
也就?
這幾個字就跟針一樣,狠狠地扎在喬恩喜的心臟上,讓她有點喘不過氣來。
她語氣輕飄飄的,就跟幾個月前,說她未婚夫為了省事替她把這套公寓買下來了一樣。
喬恩喜跟沈熹微是同一個舞蹈室的,沈熹微因為家境好,沒有架子,其他同學都很喜歡她,而她跟沈熹微恰好相反。
所以當沈熹微主動提出讓她來跟她住的時候,喬恩喜覺得錯愕,又帶著一絲疑惑。
沈熹微主動解釋,這麼大的房子,她一個人住著害怕,剛好聽見她在找房子,都是同學,就想著邀請她來跟她一起住。
A大處於黃金地段,附近的房子租金昂貴,喬恩喜要兼職,加上學校有門禁,所以那段時間她一直在找房子,卻沒有發現合適的。
她原本是有點猶豫的,可是想到可以省下一大筆錢,想了想還是接受了沈熹微的邀約。
沈熹微原本是不打算要租金的,但是喬恩喜堅持給,最後她們商量好,一個月一千,低於市場價兩千塊。
水乳的價格喬恩喜不知道,但是房子的價格她從周圍的人那裡聽說過,足足上千萬。
跟房子這幾千萬比起來,水乳的價格的確微不足道,可這些錢卻是喬恩喜這輩子,甚至幾百輩子都賺不到的。
可沈熹微不僅沒讓她賠償,甚至還從自己的房間拿出一套沒有拆封的水乳套裝送給她。
喬恩喜覺得自己遇見一個這麼好的室友應該是感到開心的,可是她卻像是被一塊大石頭給壓住了一樣,無比的沉重。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入眼就是玄關處那個精緻的鞋櫃,上面擺滿了漂亮的舞鞋,前不久,她見版型好,想要買一雙給比賽的時候穿。
於是,喬恩喜手賤地搜了同款,結果那裡面隨便一雙就頂她兼職好幾個月的工資,甚至有些只搜得到品牌,有市無價。
「恩喜,你回來了?」
沈熹微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著鏡子試戴著鑽石項鍊,聽見門口傳來的動靜,她抬眼看了過來,語氣充滿了驚喜,她抬手朝她招呼道,
「你回來的正好,我媽在國外沒法回國看我比賽,但是她為了補償我,給我買了一堆東西,哼,這次就原諒她了。」
「就是這一雙雙舞鞋著實讓我頭疼,我的舞鞋多的柜子都裝不下了。」
沈熹微扶額,一臉無奈,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看向喬恩喜,
「對了,我記得你那雙舞鞋不是不能穿了?你從這裡挑一雙過去吧。」
喬恩喜走近,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各種拆開的禮盒上,禮盒裡面擺滿了一雙雙舞鞋,還有精美的首飾和包包。
但是她的視線一下子被另一個暗黑色的禮盒吸引住,那裡面放置著的是一雙水晶鞋。
禮盒很簡約,可是上面的英文燙金無聲息地透著昂貴的氣息。
鞋跟切割得剔透亮眼,纖細得恰到好處,連鞋頭都鑲嵌著細碎的鑽石,在室內燈光的照射下,閃爍著耀眼的光,美得像童話世界的寶物。
喬恩喜的眼睛被刺了一下,握著背包帶子的手更加用力,這些舞鞋她不知道牌子,但是看上去質地柔軟,版型很好,穿上去一定很舒服。
她控制著自己不去看腳上那雙磨破的鞋子,可是廉價的橡膠卻烙得腳趾生疼。
「恩喜的眼光真好,這雙水晶鞋的確是好東西。」
她一把將鞋子拿過,緊緊抱著,衝著喬恩喜無辜眨眼,臉上還適時地露出一股小女生的羞澀。
「其他鞋子你隨便挑,但是這雙不行喔,這是我未婚夫送我的。」
未婚夫?又是未婚夫。
雖然喬恩喜這幾個月來從未見過沈熹微口中的這個未婚夫,但是從他給她稍微一揮手就買下上千萬的房子,還有這雙價值不菲的水晶鞋,就可以知道對方的身份和地位顯赫。
而且,他對她很好。
喬恩喜心中微微發澀,她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思,當她意識到時,話已經問出口了,「多少錢買的啊?」
空氣安靜了幾秒,沈熹微像是沒有料到她會問起這個,「你說水晶鞋?」
話已經說出口,喬恩喜有些懊惱,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沈熹微攤手,「我也不知道。」
「不過周哥哥送的一定是好東西,他的那群哥們每次去酒店別墅玩,隨隨便便就消費上百萬,全記在他帳上,周哥哥連眼睛都不眨的。」
「上百萬的煙花在酒店別墅的空中燃起,你是不知道那場煙花有多美,跟璀璨的流星一樣,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去看看。」
喬恩喜對上沈熹微那雙清澈、充滿光亮的眼眸,眼前再次浮現前不久在公寓樓下的事情。
明明是一門之隔,可她和沈熹微兩個人的人生卻像是被強行地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對了,你還沒挑舞鞋呢!」
聞言,喬恩喜目光定格在那些舞鞋上,眼神輕顫,
拿還是不拿?
拿了,可以省下一大筆錢,也不用再面對舞蹈室其他學生異樣的眼光和排擠。
不拿,她依舊可以努力平復心底的波濤洶湧,忽視掉兩個人身份的天差地別,將自己放在沈熹微的同一水平線上。
她們都是普通人,沒什麼不同,甚至在舞蹈上,她比沈熹微更加優秀。
心中的天平左右傾斜了幾秒,最終還是指向了後者。
喬恩喜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嘴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不用了。」
「哎,你又這麼講客氣。」
沈熹微嘆了口氣,還想說什麼,忽然看見喬恩喜眼眶中充滿紅血絲,她驚呼一聲,趕緊起身走到喬恩喜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恩喜,你這是怎麼了?」
在觸碰到喬恩喜冰冷的手的一刻,她眼中的擔憂更深了。
沈熹微想到前不久門鈴響了,喬恩喜去開門,不知道外面是什麼人,她跟如臨大敵一樣,連招呼都沒有跟她打,直接一把將門關上,直到現在才回來。
「剛才外面那個是你媽媽嗎?」她聲音一下子就放輕了,猜測道。
喬恩喜眼睫顫了一下,她沒想到沈熹微看見了喬翠衣,她下意識地就抽出了自己的手。
氣氛一下子就僵硬住了,喬恩喜蜷了蜷手指,沉默了幾秒才出聲,
「嗯。」
「那你為什麼不讓阿姨進來坐坐?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還怕我把阿姨給吃了啊。」
沈熹微注意到喬恩喜驟然收緊的手,語氣頓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像是沒有看見般繼續開口道:
「你狗血小說少看點,我不是那種狗眼看人低的刁蠻小姐!」
喬恩喜對上她打趣的眼神,那雙眼睛是如此清澈,裡面寫滿了簡單和快樂。
她跟沈熹微明明是同樣的年紀,可是自己的眼神卻帶著一種浸透世俗的疲憊。
她的語氣是如此輕鬆,像是真的不理解,而這一切都是用錢嬌養出來的底氣。
喬恩喜的嘴唇動了動,卻還是無法將家裡的難堪說出口。她偏過腦袋不再看她,語氣含糊地說:
「沒什麼,就是我媽覺得芭蕾舞的學費太貴了,心疼我工作辛苦,不想讓我繼續跳了。」
「這樣啊,阿姨真關心你,好羨慕啊,不像我媽忙的要死,都懶得搭理我。」
她的語氣雖然帶著小小的埋怨,可是眼底卻藏著止不住的笑意和撒嬌。
喬恩喜見這個話題終於結束,心中鬆了一口氣,說:
「那我先回房間了?」
沒等沈熹微回答,喬恩喜就趕緊抬起腳朝著房間走去,生怕下一秒眼裡的淚光就會奪眶而出。
舞鞋和練功服還在背包裡面,她明天還得穿,得抓緊時間洗掉晾乾,可喬恩喜的腳才抬起,下一秒沈熹微的聲音再次傳來了———
「喔,對了,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說。」
喬恩喜怕沈熹微看見眼底的濕潤,她背對著她,「你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喬恩喜感覺沈熹微的聲音一下子就降低了,裡面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愧疚?
「我說了你別生氣。」
喬恩喜頓了一下,她從來沒有見過沈熹微這副「柔軟」的模樣。
沈熹微雖然沒有跟電視劇中演的那種刁蠻千金小姐一樣,但是該有的驕傲和嬌氣卻一點不少。
喬恩喜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大拇指內側的疤痕,沒有出聲。
等待了半分鐘,聲音終於再次從身後傳來,只是這次比之前更軟。
「你今天不是沒來參加比賽嗎?我見你一直沒來,想到你家裡的情況,以為你放棄了。」
說到這裡,沈熹微的聲音卡住,像是接下來的話有點說不出口,好半晌才磨磨蹭蹭地說出來。
「其實,你今天參不參加這場比賽都沒用,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幕後的投資人是周哥哥。」
「周哥哥就是我的未婚夫,他家是大家族,家裡的人很注重名聲和面子,是體面人,所以才會安排這一場比賽。」
體面人?好一個體面人。
喬恩喜心底止不住地發笑,可是笑意很涼,很淡。
在這個資本當道的世界,她還是因為自己的認知偏差,沒有真正意識到「公平」這兩個字在有錢人的眼中,完全是名存實亡的。
在她每次跌倒的時候,她無數次幻想過自己站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畫面,期待著自己能夠走上更大的舞台。
父母沒有能力為她托舉,那她就靠自己的雙手,為自己劈出一條康莊大道。
可現在沈熹微輕描淡寫的話,卻無數次驗證了喬翠衣前不久說的那兩句話——
「山雞就是山雞,永遠變不了鳳凰。」
「你就跟這些破爛玩意一樣,就算使勁了渾身解數,依舊永遠爬不出泥潭。」
真的爬不出泥潭嗎?
喬恩喜聽見了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那是她多年來的信仰和堅持。
在這一刻,變得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