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貝蓮兒到漪瀾院,老夫人已歇下了。

  趙嬤嬤諱莫如深地拉著貝蓮兒到屋中,閉上門扉,才道:「你可知,長公子並非夫人的骨肉?」

  她知道。

  但她對趙嬤嬤搖了搖頭。

  「府中各自為營,你莫要腦子不清楚,蹚了渾水,往後長公子給什麼,須立刻轉交給老夫人!長公子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也要如實稟報!」

  趙嬤嬤面色嚴肅,貝蓮兒眼前,少將軍俊美的臉一閃而過。

  

  她掐著度,謹慎詢問,「民婦聽聞府中的孩子,都過繼到老夫人名下,少將軍不是麼?」

  「長公子是過繼到夫人名下,弱冠之年不認夫人,堅決要給他那早逝的娘立牌位!」趙嬤嬤不再多言,拍了拍貝蓮兒的肩,「反正謹記老生交代你的事!」

  貝蓮兒乖順地頷首,日後避著少將軍就是了。

  奶娃子的秉性都差不多,不分晝夜,吃奶,睡覺,都是斷斷續續的。

  貝蓮兒起夜好幾回,萬籟俱寂,還得摟著襁褓,輕拍小娃屁股墩,晃晃悠悠當人形搖籃。

  徹底亂了套的睡眠,日曬三竿還沒醒。

  將軍府側門,滿頭銀髮的老婦挽著藍色花布做的包袱,凡是見了府中出來人,便急切地詢問:「官家,可知府中應徵的奶娘,可有我家小女江蓮兒?」

  撫遠將軍府,家丁,護院,丫鬟,嬤嬤,膳堂,妝娘…少說百人。

  誰又記得,新進門的奶娘姓什麼名什麼?

  大部分人都搖首遠去,直至有個梳著雙丫髻的妙齡姑娘走來。

  阮倪眉目微微向上挑,迅速掃過婦人的眼色,輕蔑鄙夷。

  這婦人穿的衣裳,布線之間能透光,袖肘處打了補丁,跟討飯的別無二致。

  阮倪視瘟疫般恐避不及,婦人卻低聲下氣詢問:「官家,請問府中可有奶娘名江蓮兒。」

  『江蓮兒』三個字,如一根針釘在阮倪心坎。

  「你是她何人?」

  阮倪駐步,眼裡滿是迫切。

  那江蓮兒如茅坑裡的石頭,軟硬不吃,奈何不得。

  正愁無處下手,豈料她的倒霉娘親這就送上門來,阮倪擺出一張笑臉,「幫」了江蓮兒的忙,將她家裡帶來的東西,捎進將軍府。

  婦人千恩萬謝,那不值錢的樣,又被阮倪剜了一眼。

  下人房中,阮倪挑挑揀揀,像在菜市場擇選爛蘿蔔,爛菜葉。

  「這什麼東西,送些玉米面疙瘩來,也不覺寒磣…嘖。」

  她嫌惡地撥著,卻在包袱里掉出一塊孔雀綠的石頭來。

  石頭普普通通,除了顏色鮮艷,沒別的特點。

  摸起來手感溫潤,應是常握在手中的。

  「這個我就笑納了,至於你這些破爛麼…」

  阮倪胡亂捲起來,正想拿去扔茅房,不想貝蓮兒正巧趕來。

  她眼下烏青極重,不算太過白皙的臉,泛著蠟黃。

  「喲,大忙人怎麼捨得過來。」阮倪譏誚,將手背在身後。

  貝蓮兒醒來便急急忙忙地到府門處,卻聽人說她娘已經來過,東西被同為奶娘的阮倪取走。

  眼看著翻做一團的包袱,貝蓮兒氣不打一處來,猛力揪住了阮倪的衣襟,「誰讓你多事的?誰准你糟蹋我的物件!」

  阮倪將將嬉皮笑臉,當下被貝蓮兒的氣勢嚇得大氣不敢出。

  貝蓮兒咬著牙冠,家人就是她緊繃的弦。

  「我…我幫你忙,你怎麼狗咬呂洞賓!」阮倪面色慘白,哆哆嗦嗦的。

  江蓮兒看起來淳樸老實,誰能想到火起來,跟吃了瘋狗肉似的!

  「各家自掃門前雪,不需要你幫!」貝蓮兒奪過包袱,看著撕爛的荷葉,散開的玉米疙瘩,眼角就止不住的濕潤。

  母親節衣縮食,捨不得吃,特意給她送來,險些被阮倪糟踐!

  心疼歸心疼,貝蓮兒也怪自己睡過頭。

  進了府門便不再是自由身,想要回家探親,還不知道等到幾時。

  貝蓮兒氣匆匆來,風風火火走。

  阮倪愣了許久,直至玉嬤嬤來,看她呆怔如僵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丫頭,你中邪了?」

  中邪?

  阮倪後知後覺怒火中燒,越想越氣。

  不是…

  江蓮兒一個鄉野村姑,她憑什麼啊!

  ……

  貝蓮兒秉承著不惹事,也不怕事的準則。

  若是相安無事也就罷了。

  若她們得寸進尺,欺人太甚,那她必然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貝家都是女兒郎,不厲害些,如何活下去?

  漪瀾院。

  貝蓮兒本一肚子火,但看著噘著粉潤小嘴,仍在睡夢中的少公子,無聲地治癒了她的心浮氣躁。

  貝蓮兒收拾了換下來的尿布,推開了門窗通風。

  再將母親帶來的東西整理妥當,玉米面疙瘩盛在碗裡。

  做完這些,她才開始疊衣裳。

  可她常穿的纏枝紋的襦裙上,分明系了塊綠石頭。

  那是登徒子唯一留下的東西。

  她本想著若有朝一日,能找見那男人,至少讓囡囡見見她生父。

  怎麼不見了?

  貝蓮兒心想著,許是母親解了下來。

  其實…也無關緊要了。

  那登徒子說著負責,事後卻從未找過她!

  貝蓮兒片刻的傷神,趁少公子睡得正酣,她決定,借著送家常味的由頭,去府里走一走。

  探尋將軍府的路徑,方便日後探尋,老太爺抄家的底細。

  她穿著不起眼,雙眸善睞,前庭的花牆處,和幾個下人談得融洽。

  她們倒是不稀罕貝蓮兒手裡的玉米面疙瘩,不過看她做了少公子的貼身奶娘,想攀個關係罷了。

  然而話頭正興,玉嬤嬤風風火火來興師問罪,「好你個江蓮兒,竟持凶傷人,阮倪已經將奶娘份額讓給了你,你還欺人太甚!」

  貝蓮兒被玉嬤嬤狠狠一拽,腦袋撞上了花牆。

  她耳邊嗡嗡的,不知玉嬤嬤在說什麼。

  持凶傷人?

  何時的事?

  貝蓮兒頭重腳輕,邊見阮倪捂著胳膊尾隨而來。

  她胳膊上滲出了血,可憐巴巴的哭訴,「江蓮兒今日同我發生口角,用簪子刺了我…」

  「我沒有…」

  異樣的眼神中,貝蓮兒的辯解對比阮倪染紅的衣袖,沒有半點說服力。

  「走!你這毒婦,跟我去老夫人跟前評評理!」

  玉嬤嬤生拉硬拽地拖著貝蓮兒,轉身卻見開滿紫金花的月洞門處,屹立著一柄寒劍般的裴凜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