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柯一夢
防備什麼?
他又不饞這一口…
裴凜川薄唇抿成了一條線,沉緩地坐在了官帽椅上,面無表情道,「先餵飽了琰兒。」
「是。」
貝蓮兒暗自吞咽了口唾沫,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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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將軍府前,她就做過了多次心理建樹,這會兒表面尚且還能維持鎮靜。
以貝蓮兒餵養奶娃的經驗而談,只餵一邊肯定不行。
但礙於有男子在,她就沒做調換。
等到少公子喝飽,她側身套上袖子,整理好衣衫,抱起孩子拍了拍奶嗝。
此時裴凜川起身走過去,手中的銀質長命鎖明晃晃的。
貝蓮兒支起小孩的後背,托著他的後腦勺,這樣才能方便裴凜川為其佩戴長命鎖。
雕刻細緻的如意狀鎖頭垂在孩子胸前,繩子繞過小娃脖子,他好看的手挑著繩頭打結。
起初他動作順暢,片刻後,卻條地一頓。
裴凜川分明感覺到手肘溫熱,黑得發沉的眸子宛若深潭,看向了貝蓮兒。
貝蓮兒一愣,不明就裡。
兩人對視片息,她才感覺到胸前濕潤,垂眼一瞧,竟滴答在了裴凜川袖子上,紫色的緞面,暈染開一團暗影。
「民婦該死!」貝蓮兒騰地紅透了面頰,恨不得刨個坑將自己掩埋。
裴凜川將繩結繫緊,抽手時面無波瀾。
餵養小孩,是件了不起的事。
他幼時也沒娘,而一手將他餵養長大的奶娘,比生母還要親切。
只是他多看了貝蓮兒幾眼,貝蓮兒年紀不大,臊紅的臉,如蜜桃般,憨態可掬。
裴凜川直起身,抬腳欲走。
貝蓮兒忙亡羊補牢,「少將軍,您的衣裳…」
若是將衣裳留下來,罰她清洗乾淨,她也毫無怨言的。
「無礙。」
裴凜川冷冷淡淡言罷,只留給貝蓮兒筆挺如松的背影。
偏房靜謐下來,少公子已在貝蓮兒懷中困頓正濃。
貝蓮兒長舒一口氣,哄睡了孩子,用帕子墊在心口,她本想等來趙嬤嬤,幫她看會兒少公子,她好回耳室一趟,將換洗的衣物取來。
天擦黑,踏進門的卻是老夫人。
老將軍的正妻,柳氏,此生無所出。
膝下卻有三女一兒,兒子便是新添的少公子,將軍老當益壯,這些年,沒少給老夫人過繼孩子。
「睡著了?」老夫人靠近搖籃,看著男嬰眯起眼來。
「回老夫人,少公子腹瀉已止,今日喝了四五次奶,斷斷續續睡了兩個時辰。」
「哦?」
老夫人笑吟吟地拉起小孩軟糯的手,貼在她蒼老的面頰,讚許道,「確是心細,辛苦了。」
貝蓮兒正要謝老夫人謬讚,忽而,柳氏掂起了那枚長命鎖,臉色微寒:「這哪來的?」
念及那段惱人的意外,貝蓮兒咬了咬嘴角,「少將軍送來…」
「剪了!」
柳氏聲調揚起,略顯尖銳。
跟在柳氏身側伺候的趙嬤嬤刻不容緩地取來剪刀,啪嚓,將掛著長命鎖的繩子剪成了兩截。
柳氏猛力拽下銀鎖,狠狠扔在地磚上。
「咣啷」一聲,如巨石砸在了貝蓮兒心房。
趙嬤嬤亦是心驚膽寒,彎著腰幫貝蓮兒開脫,「夫人息怒,江蓮兒初來府上,還不懂規矩,老奴會好生教導。」
貝蓮兒雖不明其中緣由,但立刻直挺挺地跪下:「請夫人責罰!」
柳氏眼刀子掠過認錯態度良好的貝蓮兒,「記住了,長子給的東西,都不能讓琰兒碰!更不能讓長子和琰兒獨處!」
貝蓮兒方來將軍府兩日,只覺這將軍府似冬日的冰湖,稍不留神很可能就摔進冰窟里。
趙嬤嬤擔心柳氏怒火難熄,拉起貝蓮兒來,往外推,「還不趕緊走?戌時再來伺候!」
貝蓮兒三步一福身,出了偏房,這才透了口新鮮空氣。
攤開手,手心裡赫然是趙嬤嬤塞給她的長命鎖。
夜月生輝。
鎖頭流轉著銀色光華。
貝蓮兒指腹摸過銀鎖的紋路,再掀起眼帘望月時,眼底泛起了濕氣。
富貴人家隨手扔的玩意兒,抵過大雜院裡一年的伙食費。
不出意外的話,明日母親回來府上送東西。
離家時,她跟母親約好的,若兩日未歸,那就是選中了。
這塊銀子,正好可以交到母親手中,給姐姐做點小本生意,給母親添衣,還能給囡囡買些藥材。
貝蓮兒如是想著,腳步輕快許多。
耳室下人房,她收拾自己僅有的兩件衣物,阮倪一改先前的傲氣,湊了上來,「蓮兒姐姐,你別見怪,日後在府上,有什麼需要的,您吩咐一句就成。」
貝蓮兒不搭理,她若真信了阮倪示好,那離死也不遠了。
無非是她陰差陽錯得勢,玉嬤嬤支使阮倪以退為進,再做打算罷了。
貝蓮兒迅速收拾包袱,整理床鋪。
來將軍府後,她才懂得,為何母親總念叨,深宅大院看似錦繡榮華,實則吃人不吐骨頭。
阮倪好言好語半晌,眼瞅著貝蓮兒不上道,悻悻然癟嘴,「我說江蓮兒,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何必把路走絕了呢?」
什麼是絕路?
難道她不計前嫌,就能斷了玉嬤嬤和阮倪踩著她屍骨上位的心思?
「我很忙,少公子還等著我回去照顧,保重。」貝蓮兒挎著包袱在肩頭,一刻也不願多呆。
哪怕還不到戌時,那也去外頭,躲個清靜為好。
貝蓮兒前腳剛走,後腳阮倪就啐了口唾沫星子:「狂什麼,行狗屎運而已,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瞧!」
初夏涼爽,將軍府芝蘭院。
檀木書案映著燭火,裴凜川端坐在圈椅上,翻看著晉綏朝的城池地圖。
丫鬟來收拾髒衣服裝進竹筐里,他微抬眼,便見那件換下來的紫袍,當即擱下了圖冊,淡聲道,「不必清洗,疊起來,放回衣櫥中。」
風拂來,燈火落在他眼裡,猶似夜空中流動的星河。
隱隱約約,夜風中,還能嗅到清幽的桂香。
勾起了他的回憶,追溯到年前的南柯一夢。
冷不丁的,血液燥熱起來。
裴凜川閉目扶額,拾起了桌案的佛珠,冷白的指尖一顆顆度過。
不能想,不能念…
靜心,寡慾!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