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藥


  貝蓮兒等人都散了,才出的門。

  傷口還在滲血,布條濕透了一層,貼在皮膚上,走路時牽扯著疼。她沒往大夫那邊去。劉大夫住在外院,這個時辰經過前廳,正趕上老將軍回府的宴席,人來人往的,她一個奶娘胳膊上掛著血,撞進去像什麼話。

  況且看一回大夫,要記帳,記在漪瀾院頭上,長夫人面上不說什麼,底下人嘴碎。

  將軍府後牆根有一片荒地,挨著柴房,長著些野生的草藥。貝蓮兒在鄉下時認得幾樣,白茅根止血,車前草消腫,魚腥草防潰爛。她蹲在牆根下,左手舉著從灶房順來的油燈,右手......

  右手使不上勁。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道口子正好在小臂內側,一彎手腕就扯得鑽心地疼。她咬著牙拔了幾株白茅根,放在嘴裡嚼碎,吐在掌心,往傷口上糊。

  土法子,粗糙,但管用。

  前廳的樂聲飄過來,絲竹悠揚,偶爾夾著一聲笑。整個將軍府都亮堂堂的,燈籠從大門口一直掛到二進院,連廊柱上都纏了紅綢。

  貝蓮兒蹲在黑地里,嘴裡嚼著草葉子,滿口苦澀。

  她沒注意到,柴房拐角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裴凜川本是從前廳出來透氣的。老爺子回府,滿桌子的人敬酒寒暄,他坐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受不住,藉口更衣出來了。走偏門想抄近道回芝蘭院,經過後牆根時,看見了那盞油燈。

  他停下了。

  昏黃的燈光里,貝蓮兒蹲在地上,嘴裡嚼著什麼東西往胳膊上抹,動作笨拙。布條解開了,兩道傷口在燈下泛著暗紅色,邊緣已經開始腫。

  是他劃的。

  裴凜川靠在柴房牆上,沒出聲。

  他看著貝蓮兒把嚼碎的草葉糊在傷口上,嘶了一聲,身子縮了一下,然後重新撕布條纏上去。這回纏得更緊,勒出了幾道紅印子。

  她從頭到尾沒掉一滴眼淚。

  裴凜川忽然覺得嗓子發乾。他想起方才匕首划過去時,那個女人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可他們本來就不認識。

  她只是一個奶娘。

  貝蓮兒包好了傷口,站起來,拎著油燈往回走。經過柴房拐角時,燈光掃過牆根——沒人。

  裴凜川已經走了。

  他回芝蘭院時,步子比平時快。進了書房,叫來管事的。

  「去庫房取一盒金瘡藥,再配一盒生肌散,送到漪瀾院偏房。」

  管事的愣了一下:「送給……」

  「奶娘。江蓮兒。」

  管事的應了,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別說是我讓送的。就說是長夫人吩咐的。」

  管事的低頭稱是,快步出去了。

  裴凜川坐在書案後,拿起佛珠,一顆一顆撥。

  撥了整整一圈,手停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方才劃那兩刀時,手確實在抖。他以為是情蠱的緣故,每到夜裡症狀就重些,手腳發顫,渾身燥熱。

  但情蠱發作時,他從來不會心裡發堵。

  門被推開了。

  阮倪端著一碗參湯站在門口,身姿拘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少將軍,奴婢熬了湯……管事說您晚上沒怎麼用飯。」

  裴凜川抬了下眼皮。

  阮倪站在燈下,換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襖裙,頭上銀簪規規矩矩插著,雙手捧碗,十根指頭都攥得緊緊的。

  還是那副受驚鵪鶉的做派。

  「放下吧。」

  阮倪把碗擱在案上,沒敢走,低著頭站在一旁。

  裴凜川看了她一會兒。

  「往後不必這樣拘束。」他說。

  阮倪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你既跟了我,這裡便是你的家。」裴凜川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定好的事,「眼下府里事多,老爺子剛回來,不是好時機。等過了這一陣,我會稟明父親,風風光光地把你迎進門。」

  阮倪的呼吸停了一拍。

  迎進門。

  風風光光。

  她在腦子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轉了三遍,終於明白了——他說的不是做妾,不是做通房,是正妻。

  將軍府嫡長子的正妻。

  阮倪的膝蓋軟了一下,險些跪下去。

  「少將軍……奴婢何德何能……」

  「不必說這些。」裴凜川端起參湯喝了一口,放下碗,「那夜的事是我做的,我不推脫。你受委屈了,往後不會了。」

  阮倪垂著頭,肩膀在抖。

  裴凜川以為她是感動。

  她確實在抖,但不是感動,是狂喜。

  將軍夫人。她阮倪,一個連賣身契都不值幾兩銀子的丫頭,要做將軍夫人了。

  「去歇著吧。」

  阮倪退出書房,輕手輕腳帶上門。走到廊下,夜風吹過來,她攥住自己的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彎到了耳根。

  往後這將軍府,可就有她一席之地了。

  那個江蓮兒算什麼東西?一個鄉下來的奶娘,連石頭都保不住,還想翻天?

  阮倪摸了摸腰間的綠松石,轉身進了西廂。

  漪瀾院偏房。

  貝蓮兒正給少公子換尿布,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小丫鬟提著個木匣子進來,擱在桌上:「江姐姐,長夫人讓送來的藥,說您好生養著。」

  貝蓮兒打開匣子。

  金瘡藥,生肌散,都是好東西,外頭藥鋪賣三兩銀子一盒的。

  她愣了一下。長夫人確實護著她,但出手不會這麼闊綽。上回少公子起疹子,蘇橙薇撥的藥都是從自己份例里扣的,精打細算。

  這藥不像是長夫人的手筆。

  貝蓮兒把藥匣合上,放在枕邊。

  管它誰送的。傷在自己身上,藥到了就用。

  她解開布條,將金瘡藥細細敷上去,涼絲絲的,比嚼碎的白茅根好用一百倍。

  窗外樂聲漸歇,前廳的宴散了。

  腳步聲從各個方向散開,整座將軍府慢慢安靜下來。

  貝蓮兒躺在榻上,聽著少公子均勻的呼吸,盯著天花板。

  那個男人說過,憑石頭來找他。

  她來了。

  石頭沒了。

  人也不認得了。

  貝蓮兒閉上眼,把被角拉過手臂,蓋住了傷口。

  天快亮時,趙嬤嬤來了一趟。

  「老將軍發了話,明日要在前廳見少公子。」趙嬤嬤壓低聲音,「你把琰兒收拾妥當,長夫人會來帶。」

  貝蓮兒坐起來:「老將軍要見琰兒?」

  「頭一回見孫子,自然要見。」趙嬤嬤看了她一眼,「老將軍的規矩——帶孩子的人,也得一起過去。」

  貝蓮兒的手頓在被沿上。

  帶孩子的人。

  是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