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去前廳
貝蓮兒天不亮就起了。
給琰兒換了乾淨的棉包被,內襯是她自己拿舊布縫的,比府里發的硬些,但透氣。琰兒穿著不起疹子,她就一直用這個。
手臂上的傷塗了金瘡藥,夜裡腫消了大半,不滲血了。她把袖口放長,蓋得嚴嚴實實。
趙嬤嬤來得早,進門先看了一眼琰兒,又看了一眼貝蓮兒的袖口,什麼都沒說。
「長夫人在正房等著,你抱琰兒過去,跟著走就行。到了前廳別亂看,別亂說話,人家問你什麼你答什麼,沒問就閉嘴。」
貝蓮兒點頭。
「還有......」趙嬤嬤壓低了嗓子,「今兒前廳不光老將軍在,當朝蘇相也在。」
貝蓮兒抱琰兒的手緊了一下。
趙嬤嬤看她的樣子,補了一句:「別怕。你就是個抱孩子的,沒人在意你。」
貝蓮兒沒接話。她把琰兒的帽子正了正,出門了。
前廳比她想的大三倍。
紫檀條案上擺著一幅半展開的畫軸,墨色淋漓,畫的是雪山蒼松。條案兩頭各坐一人。
左邊那位鬚髮花白,虎背猿臂,即便坐著也比旁人高出半頭——老將軍裴崇遠。他穿了身半舊的石青色常服,袖口磨出了毛邊,不講究。
右邊是個穿紫袍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面相和善,笑起來眼角的褶子像畫上去的。腰間一枚白玉佩,成色極好,光是那塊玉就值半條街的鋪面。
宰相蘇鏡堂。
蘇橙薇站在蘇相身後半步,換了身正經的妝容打扮,髮髻高挽,金步搖一對,端得四平八穩。她身旁還站了個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和蘇橙薇有三分像,穿月白長袍,手裡捏著把摺扇,大冬天的,純擺樣子。
蘇家小公子,蘇硯白。
貝蓮兒跟在蘇橙薇身後走進去時,滿廳的視線都掃過來了。
她垂著頭,步子不急不慢。琰兒在她懷裡睡得踏實,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勻淨。
「這就是琰兒?」老將軍放下茶盞,往這邊看了一眼。
「正是。」
貝蓮兒諾諾答道。
老將軍「嗯」了一聲,伸手在琰兒臉上碰了一下,像是完成什麼流程似的,三息就收了手。
倒是蘇相湊過來看了看,笑道:「壯實。像老裴家的種。」
老將軍微微一笑。
貝蓮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磚上,安安分分。但她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是老將軍。
裴崇遠的目光從她臉上划過,停在她手上,又移到她腰間,最後落回臉上。
蘇相笑著岔開話題,指著畫軸上那棵松:「老裴,你這筆法比二十年前收斂不少,從前畫松恨不得把根都掀出來,如今倒知道藏了。」
老將軍擱下茶盞:「少來。你的字也沒比從前長進多少。」
兩個老頭開始鬥嘴。蘇硯白在旁邊聽著,拿摺扇敲自己的掌心,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貝蓮兒抱著琰兒站了約莫一炷香,腿有些酸。手臂上的傷口被琰兒的重量壓著,一跳一跳地疼。
這時候琰兒醒了。
小傢伙先是皺眉,接著嘴一癟,要哭不哭。貝蓮兒趕緊輕輕顛了顛,琰兒安靜了片刻,小手卻不老實,從包被裡伸出來,直接往她胸口抓。
一下。
兩下。
攥住了一把衣料,揪得結結實實。
貝蓮兒臉騰地紅了。
琰兒三個月大,餓了就抓,這是本能。可這是前廳,左邊坐著老將軍,右邊坐著當朝宰相,蘇家一對兒女站得端端正正。
她胸口被小手揪著,襟口已經歪了一分。
蘇硯白本來正走神,餘光掃到這邊,摺扇「啪」一聲合上了,立刻把頭轉走,耳朵根發紅。
蘇橙薇眼尖,看出貝蓮兒的窘迫,沖她微微抬了下下巴——走。
貝蓮兒福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琰兒該吃奶了,奴婢先退下。」
老將軍擺了擺手,沒看她。
但她轉身走出去的那一刻,老將軍的目光又追了上來,在她的後背上多留了兩息。
蘇相端著茶,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貝蓮兒出了前廳,沿著抄手遊廊快步往偏院走。琰兒已經癟著嘴哼出了聲,再不餵就要哭。她找了個拐角的空廂房,推門進去,背對著門解衣襟。
琰兒嘴一貼上來就不哭了,吃得咕咚咕咚響。
貝蓮兒鬆了口氣,一手托著琰兒,另一手撐在條凳上。傷口又開始疼了,悶悶的,像有根線在肉裡頭拽。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貝蓮兒還來不及整理衣襟,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裴凜川走在前頭,半步之後跟著阮倪。
四目相對。
裴凜川的視線先落在貝蓮兒半敞的衣襟上,隨即移開,看向別處。他喉結動了一下,腳步停在門檻外,沒進來。
貝蓮兒側過身,拿衣襟把琰兒和自己遮住,手指攥著布料,指節用力。
阮倪站在裴凜川身後,目光落在貝蓮兒身上,嘴角微彎。
「喲,蓮兒姐姐,怎麼在這兒餵奶?前廳那麼多貴人,姐姐不怕失了禮數?」
貝蓮兒沒理她。
阮倪往前走了一步,從裴凜川身側繞過來,倚在門框上。
「我方才聽丫鬟說,老將軍還多看了姐姐兩眼呢。嘖……一個奶娘被老將軍盯著看,傳出去不好聽吧?」
貝蓮兒系好了衣襟,抬頭。
「你讓一下。我要過去。」
阮倪沒動,反而低下頭笑了笑,聲音壓得恰好能讓身後的裴凜川聽見:「姐姐別急呀,我就是替姐姐操心。前廳那種地方,姐姐到底是鄉下來的,規矩不懂,別哪天出了岔子連累了長夫人。」
貝蓮兒抱著琰兒從她身邊走過去,肩膀擦過阮倪的手臂。
經過裴凜川面前時,她沒抬頭。
但琰兒抬頭了。
三個月大的孩子,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裴凜川臉上,忽然咧開嘴,笑了。
沒有牙齒的嘴,亮晶晶的口水,衝著裴凜川笑得前仰後合。
裴凜川愣住了。
貝蓮兒腳步沒停,抱著琰兒走進了廊下的光里。
裴凜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孩子趴在貝蓮兒肩頭,還在回頭沖他笑,小手朝他的方向揮了揮。
阮倪在旁邊說了什麼,他沒聽見。
他只聽見自己胸口那股燥意又翻上來了,和昨夜聞到桂花味時一模一樣。
回到漪瀾院,貝蓮兒把琰兒放進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