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起匍匐
貝蓮兒沒走出去。
裴凜川一把將她拽了回來。
她剛擠出花叢半個身子,書房的竹簾忽然被掀開了。老將軍的笑聲從裡面滾出來,比方才響了三倍,帶著酒氣和說不清的黏膩。
「悶。屋裡悶。到院子裡坐坐。」
裴凜川的臉色變了。
他反應極快,一手按住貝蓮兒的後腦,直接把人往下摁。兩個人從半蹲變成趴伏,整個人貼在花叢底下的泥地上。
貝蓮兒的下巴磕在地面,嘴裡嗆進了一口土。她本能要咳,裴凜川的手掌已經蓋上來了,捂得嚴嚴實實。
腳步聲從遊廊那頭過來。不止一個人。
靴子踩在青磚上,沉一步,輕兩步。沉的是老將軍,輕的是那兩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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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蓮兒透過花叢底部的縫隙,看見三雙腳從廊上下來,踩進了院中的石子路。
老將軍坐在了石桌旁。
就在花叢外頭,隔了不到兩丈。
那個穿鵝黃衫子的女人給他斟酒,梳墮馬髻的丫頭跪在腳邊捶腿。酒盞碰在一起,叮一聲。
然後聲音就變了。
先是衣料窸窣,再是一聲低笑。老將軍說了句什麼,那丫頭嗯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像貓叫。
貝蓮兒的身子僵住了。
她趴在地上,臉朝下,兩隻耳朵卻把那些聲響收得一清二楚。喘息、低哼、衣帶解開的簌簌聲,石桌被撞得晃了一下,酒盞倒了,酒水順著桌沿淌下來,滴在石子上。
啪嗒。啪嗒。
像計時的漏壺,一滴一滴往她腦門上砸。
裴凜川的手還捂著她的嘴,但已經不用力了。他整個人伏在她側面,一條胳膊撐在她頭頂的泥地上,替她擋著上方垂下來的枝條。
兩個人幾乎臉貼著臉。
貝蓮兒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根後面,一下比一下燙。
她不敢動。
不是怕被發現。是渾身僵得像一根木頭。
院子裡的動靜越來越大,老將軍的喘粗了,那丫頭的聲音從低哼變成斷斷續續的呻吟,被捂著嘴的那種,悶在掌心裡,反而更清楚。
貝蓮兒的臉燒起來了。
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順著領口往下,連鎖骨都是熱的。她咬著裴凜川的掌心,牙齒陷進去,不敢松。
裴凜川的手抖了。
不是因為她咬的。
桂花味從她身上衝上來,比剛才在花叢里近得多。她整個人趴在他臂彎底下,後頸露出一截,頭髮散了幾縷,蹭在他下頜上。
癢。
不是皮膚癢。是骨頭縫裡癢。
情蠱在胸口炸開了。那股燥熱從丹田往上頂,燒過心口、燒過喉嚨,衝到頭頂。他的手指插進泥地里,指甲蓋翻了一片,疼得很,但壓不住。
佛珠斷了。他沒有東西可以撥。
老將軍那邊換了個姿勢。石桌上的東西被掃到地上,碗碟碎了一片,緊接著是更劇烈的撞擊聲。那個鵝黃衫子的女人在旁邊笑,笑聲細碎,像碎玻璃掉在水裡。
貝蓮兒閉上了眼。
沒用。閉上眼那些聲音反而更清晰了,在腦子裡來回撞,撞得她心跳快到失控。
她能感覺到裴凜川的體溫。
他的整條手臂都是燙的,不是正常的體溫,像發高燒,隔著兩層衣料都能感覺到。他撐在她頭頂的那隻手在發抖,五根手指陷在泥里,關節一個一個繃起來。
他在忍。
忍什麼,貝蓮兒不知道,也不敢想。
時間過得極慢。
院子裡的聲響起起伏伏,中間停了一陣,貝蓮兒以為結束了,剛鬆了半口氣,又開始了。
老將軍的精力像是用不完似的。
貝蓮兒把臉埋進臂彎里,額頭抵著冰涼的泥地,試圖降溫。但裴凜川的呼吸一直落在她後頸,熱的,急的,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跑。
她偏了一下頭。
就那麼一下。
側臉蹭過裴凜川的下頜,她看見了他的表情。
下頜咬得死緊,太陽穴的青筋跳著,眼睛閉著,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額頭上全是汗。
他比她更難受。
貝蓮兒忽然想起昨夜趙嬤嬤說過的一句話。「少將軍每晚都要喝藥,藥是劉大夫熬的,一天不斷。」
她當時沒多想。
現在她想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院子裡終於安靜了。
腳步聲重新踩上遊廊,靴聲沉沉地往書房方向去了,中間夾著女人的腳步和低聲說笑。
竹簾落下。
門關上了。
貝蓮兒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又等了約莫半盞茶。
「……走了。」裴凜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啞的,像嗓子裡塞了沙子。
他先撐起來,單膝跪在地上,偏過頭去,不看她。
貝蓮兒撐著胳膊爬起來,手臂上的傷口被壓了這麼久,又滲血了,袖子上洇出一片暗色。她顧不上,先拍身上的泥。
兩個人跪在花叢底下,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誰都沒說話。
裴凜川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廊柱。他背對著貝蓮兒,脊背繃得像弓弦,過了好幾息才松下來。
「跟我走。」
他沒回頭。
貝蓮兒站起來,低著頭,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外牆根的小路走。裴凜川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像在刻意控制什麼。他的手垂在身側,空的——沒有佛珠可以撥。
五指反覆攥緊,又鬆開。
穿過角門,繞過馬廄,到了後牆的小門。這扇門通府外的巷子,平時鎖著,裴凜川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開了鎖。
門外是條窄巷,日頭正好,光從巷口照進來,亮得晃眼。
貝蓮兒站在門檻上。
「申時前回來。」裴凜川說,聲音比方才好了些,但還是啞。
貝蓮兒點了下頭,邁出去了。
走了三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胳膊上的藥......」
他頓住了。
貝蓮兒停下來,沒回頭。
沉默了兩息。
「沒事。」她說。
門關上了。
貝蓮兒站在巷子裡,日光照在她滿身的泥點子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血又滲出來了,洇在青灰色的布料上,一團一團的。
她往巷口走。
身後的門板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走越遠。
裴凜川穿過馬廄,從角門進了內院,直奔芝蘭院的書房。
管事的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熱氣蒸騰。
「少將軍,該喝藥了。」
裴凜川接過碗,仰頭灌了下去。
藥汁苦得發澀,他一滴不剩地咽了。放下碗時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