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撞破


  她床邊的藥匣子原封沒動,擱在枕邊一夜。

  貝蓮兒早起時把它推到了床角最裡頭,拿被子蓋上。金瘡藥再好,她也不想用。

  貝蓮兒把嚼碎的白茅根重新敷了一遍。傷口已經結痂了,丑是丑了點,不礙事。

  趙嬤嬤來送早飯時,目光掃到枕邊的藥匣子和貝蓮兒手臂上黑乎乎的草葉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兩下,沒吭聲。

  吃完飯,貝蓮兒把琰兒餵飽,放進搖籃拍了幾下,小傢伙翻個身就睡著了。

  「你臉色不好。」趙嬤嬤收碗時說了一句。

  貝蓮兒搖頭:「沒事。」

  「少睜眼說瞎話。」趙嬤嬤把碗摞好,「昨晚我看你纏胳膊那個樣子,下手比殺豬的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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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蓮兒不知道該怎麼接。

  趙嬤嬤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嘆了口氣。

  「今兒上午沒你的事,琰兒剛吃飽能睡到午時。我替你看著,你出去半天。」

  貝蓮兒抬頭。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趙嬤嬤板著臉,「你是奶娘,不是牲口。關在院裡悶出病來,奶水也跟著壞。長夫人那邊我去說,你走後門出去,申時前回來。」

  貝蓮兒站起來,規規矩矩福了一下。

  趙嬤嬤揮手:「少來這套,趕緊走。」

  貝蓮兒換了件出門的褂子,袖口長,把兩道傷口遮得嚴實。她從偏房出來,本該走漪瀾院側門,繞外牆出后角門。

  但她多走了幾步。

  不是故意繞路。是她進府快一個月了,活動範圍只有漪瀾院那巴掌大的地方。偶爾去灶房端飯,最遠走到二進院的月亮門。再往前是什麼,她不清楚。

  今天有半天假,她想認認路。

  將軍府五進院落,前兩進是外院,中間是花廳和正堂,後頭才是內宅。貝蓮兒沿著抄手遊廊往西走,經過一道垂花門,繞過一面影壁,看見了一排帶飛檐的房子。

  門口掛著竹簾,窗戶半開,裡頭隱約能看見書架。

  大概是書房。

  她多看了一眼,正要走,聽見了聲音。

  不是翻書的聲音。

  那聲響從竹簾後頭透出來,含含糊糊的,像是笑,又不像。

  貝蓮兒停住了。

  竹簾晃了一下,被風吹開一角。

  她看見了。

  老將軍裴崇遠靠在榻上,半舊的石青色常服散開了大半,腰帶丟在地上。左手邊依著個穿鵝黃衫子的女人,右手邊趴著個梳墮馬髻的丫頭,年紀比貝蓮兒還小。

  那丫頭正在!

  貝蓮兒猛地轉過頭。

  臉燙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攥住廊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走。趕緊走。

  腳步邁出去了,鞋底蹭在地上發出一聲響。

  「誰?」

  書房裡老將軍的聲音沉下來,帶著醉意的慵懶一掃而空。

  「外頭有人。去看。」

  腳步聲從竹簾後面衝出來,沉重,是穿靴子的。

  侍衛。

  貝蓮兒的腿軟了一瞬。她在鄉下時被狗追過,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跑——一跑就暴露。但不跑,遊廊上乾乾淨淨,連個遮擋都沒有。

  她正要往回退,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直接把她拽離了遊廊。

  貝蓮兒的後背撞進一叢灌木,枝葉刮在臉上,嘴剛要張開,另一隻手已經捂住了。

  掌心乾燥,指節分明,帶著佛珠硌在她臉頰上的涼意。

  裴凜川。

  他整個人擋在她前面,一手捂她的嘴,一手還扣著她的腕子,把她按在花叢深處。

  灌木叢不高,兩個人幾乎是半蹲著擠在一起。枝杈戳著貝蓮兒的後腰,裴凜川的胸膛隔著衣料抵在她肩頭,呼吸就落在她頭頂。

  遊廊上響起靴聲。

  侍衛走到方才貝蓮兒站的位置,左右看了看,蹲下身查看地面。

  裴凜川的手收緊了半分,示意她別動。

  貝蓮兒大氣不敢出。她整個人縮在他的影子裡,心跳擂得像打鼓。

  侍衛站起來,又往前走了幾步,到花叢邊上停住了。

  離他們不到三尺。

  貝蓮兒能看見那雙黑靴上沾的泥點子。

  裴凜川沒動。連呼吸都放平了,像在戰場上潛伏的習慣,一旦進入這種狀態,他的身體比石頭還安靜。

  十息。

  二十息。

  侍衛轉身走了,回去復命:「廊上沒人,許是野貓。」

  竹簾落下。

  書房裡恢復了先前的動靜,變本加厲。

  裴凜川鬆開了手。

  貝蓮兒往後縮了半步,後背撞在矮牆上,再退不了了。花叢把兩個人困在一起,枝葉遮著外頭的視線,她能看清裴凜川臉上每一道線條。

  他蹲在她面前,眉頭擰著,目光從上往下壓過來。

  「你不要命了?」

  聲音壓得極低,卻比喊還重。

  貝蓮兒沒說話。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他。

  「這條路通書房,閒人不許走。你一個奶娘,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貝蓮兒張了張嘴:「我……認路。」

  裴凜川盯著她看了兩息,像是在判斷她說的是不是真話。

  「老爺子身邊的侍衛是從北境帶回來的親兵,手上有人命。他們不認人,只認規矩。方才你要是被抓到,輕了打板子,重了......」

  他沒說下去。

  貝蓮兒低下頭。

  眼眶熱了。

  她不是怕打板子。她是忽然覺得荒唐。

  這個男人昨晚拿刀劃她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今天把她拽進花叢里,倒像在救她的命。

  他救的是一個陌生的奶娘。不是她。

  從來都不是她。

  一滴淚落在手背上。

  貝蓮兒趕緊用袖口擦了,低著頭不讓他看見。

  但裴凜川已經看見了。

  她蹲在矮牆根下,頭低著,肩膀窄窄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臂上纏著的布條。布條底下是白茅根嚼碎的草泥,黑乎乎的,沒用他送的藥。

  她眼眶是紅的。

  風穿過花叢,送來一股細細的氣味。

  桂花。

  不是樹上的。這片花叢種的是山茶。

  是她身上的。

  裴凜川的腦子嗡了一下。

  這個畫面——昏暗的角落,她縮在他面前,紅著眼,身上帶著桂花味,他見過。

  他確定他見過。

  不是在這座府里。

  是在哪?

  「你到底是誰?」

  這句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愣了。

  貝蓮兒抬起頭,淚還掛在睫毛上,看著他。

  「我是琰兒的奶娘。少將軍昨夜說的,不認識我。」

  她站起來,從花叢的縫隙里側身擠出去,沒回頭。

  裴凜川蹲在原地,手裡的佛珠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散落了一地。

  他低頭撿珠子,手指碰到泥地上一個濕痕。

  是她的眼淚。

  廊上腳步聲遠了。書房裡傳出老將軍的笑聲,渾濁、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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