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落水


  日子過得平,像浮萍擱在水面上,沒根,倒也安穩。

  貝蓮兒沒再去找阮倪。

  琰兒一天一個樣。三個月的時候瘦得像只小貓,如今手腕上箍了兩圈肉箍子,大腿跟藕節似的,白胖。趙嬤嬤說好奶娘養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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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蓮兒沒接話。她知道自己奶水好是因為什麼,每頓飯吃乾淨,不剩一粒米,傷口再疼也不耽誤吃東西。為了琰兒,她得撐住。

  入秋後天氣乾爽,趙嬤嬤發了話:"太陽好,抱出去曬曬。再悶下去,孩子骨頭不硬實。"

  貝蓮兒抱著琰兒從偏房出來,沿著漪瀾院的小徑走到花園。一方荷塘半畝地,水面上殘荷倒了大半,只剩幾片枯葉戳在水裡。池邊一圈鵝卵石小路,再往外是矮凳和石桌。

  日頭暖烘烘照下來,琰兒眯著眼,一臉不情願,像被人從被窩裡拎出來的小動物。貝蓮兒拿帕子給她搭了半邊臉,讓她慢慢適應。

  "喲,這就是小公子?長這麼大了?"

  聲音從花園東邊傳來。兩個年輕女人沿著石子路走過來,一個穿淺藍,一個穿鵝黃。

  穿淺藍的叫春桃,長夫人院裡的二等丫鬟,圓臉,愛笑。穿鵝黃的叫秋月,也是長夫人那邊的人,瘦高個,話少。

  沒有主子在,二人說話比較隨意。

  春桃走近了,伸頭往貝蓮兒懷裡看:"天吶,上個月瞧還瘦巴巴的,這才多久,臉圓了一整圈!"

  琰兒被她的聲音吵著了,皺了皺鼻子,打了個哈欠。

  春桃樂得不行:"你看她打哈欠的樣子!"

  秋月拉了她一把:"少咋呼,嚇著孩子。"

  春桃吐了吐舌頭,趕緊壓低聲音:"蓮兒姐姐,讓我抱抱唄?"

  貝蓮兒把琰兒遞過去。春桃兩手托著後腦勺和屁股,姿勢倒標準。

  "好沉!有勁了啊小丫頭。"

  琰兒在她懷裡扭了扭,黑眼珠轉了一圈,忽然沖春桃咧嘴笑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春桃尖叫:"她沖我笑了!"

  貝蓮兒站在旁邊看著,嘴角跟著彎起來。

  那種笑很輕,眼角眉梢都是松的,帶著一種發自骨頭裡的柔。

  秋月在旁邊瞅了一眼,低聲說:"蓮兒姐姐這笑跟平時不一樣。"

  春桃嘿嘿兩聲:"純純姨母笑,一看就是把琰兒疼進骨頭裡了。"

  貝蓮兒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吭聲。

  三人圍著琰兒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春桃逗孩子有一手,拿帕子疊了只兔子在琰兒面前晃,小傢伙伸手去抓,抓不著,急得蹬腿。秋月不聲不響從袖子裡掏出只撥浪鼓,說是長夫人讓帶來的。

  鼓聲咚咚響了兩下,琰兒的注意力全被吸走,手腳一起揮。

  貝蓮兒接過琰兒站起來活動腿,抱著她沿池邊慢慢走了幾步。

  春桃跟在後面還在嘰喳:"蓮兒姐姐你看那邊,荷塘里還有錦鯉!"

  腳步聲從身後過來。

  很快。很急。不是走,是跑。

  貝蓮兒沒來得及轉頭,肩膀上猛地挨了一撞。

  力道衝著她右側,正對池塘方向。

  她的身體往右歪了一瞬,但琰兒在右臂上。

  貝蓮兒的腳在池沿踩住,整個人重心往回擰,左手死死摟住琰兒,右肩往後頂。

  她沒掉。

  春桃掉了。

  那一撞的餘力掃過來,春桃站在她右後方半步,毫無防備,腳下一滑,整個人仰面栽進荷塘。

  撲通。水花炸開老高。

  "春桃!"秋月尖叫。

  貝蓮兒回頭,石子路上空蕩蕩的,撞人的已經不見了。

  來不及想。

  荷塘里春桃在撲騰,水到腰,但池底是淤泥,腳陷進去拔不出來,越掙扎陷得越深,嗆了兩口水,臉煞白。

  貝蓮兒把琰兒塞進秋月懷裡。

  "抱好。"

  兩個字說完,跳下去了。

  秋月抱著琰兒杵在岸上,嘴張著合不攏。

  水是秋天的溫度,涼得扎骨頭。貝蓮兒一下去就被淤泥吸住腳,水沒到胸口,殘荷杆子硬邦邦地戳在身上。

  她不會游泳。

  鄉下的姑娘,村口那條河她從來只蹲在岸邊洗衣裳。

  但她跳了。

  春桃在前面三尺遠的地方掙扎,手在水面上拍,泥水灌進嘴裡,咳得斷斷續續。

  貝蓮兒拔出一隻腳,往前蹚了一步。水推著她往旁邊歪,她伸手抓住一根殘荷杆子,杆子斷了,又往下陷了幾寸。

  水到下巴了。

  差半臂的距離。

  貝蓮兒咬牙鬆開斷掉的荷杆,整個人往前撲。水蓋過了她的臉。她閉著眼,兩手在水底下亂摸,摸到了春桃的胳膊。

  抓住了。

  她拽著春桃的胳膊往岸邊拖,腳底的淤泥像膠,每拔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水灌進鼻子,嗆得她腦子發白。

  岸上已經有人在喊了。趙嬤嬤的聲音,管事的聲音,還有更遠處雜七雜八的腳步。

  貝蓮兒拖著春桃走了四五步,手指扣在池沿的石頭上,指甲劈了兩片,把春桃往上推了一把。

  有人從上面把春桃拉了上去。

  貝蓮兒的手滑了。

  整個人倒栽進水裡,頭朝下,水灌滿了嘴和鼻子,耳朵里嗡嗡地響,什麼都聽不見。

  她在水底蹬了兩下,腳踩不到底。

  手抓了一把水,什麼都沒抓住。

  意識模糊的最後那一瞬。

  一隻手伸進水裡,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她肩膀差點脫臼,直接把她從水底提了出來。

  貝蓮兒被拽上岸,趴在鵝卵石上吐了一肚子泥水,咳得渾身打顫。

  她看見面前一雙靴子。黑的,乾淨,鞋面濺了水漬。

  視線往上,袍角濕了一截。

  裴凜川單膝跪在她旁邊,袖子卷到肘彎,右手還扣著她的腕子,手背上青筋條條分明。

  他的臉色極差。

  不是冷。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猛然撞到胸口、還沒來得及反應的表情。

  但他什麼都沒說。

  鬆開她的手腕,站起來,轉身面向圍過來的人群。

  "怎麼回事。"

  管事的擦著汗,七嘴八舌回了一通。趙嬤嬤抱著琰兒擠進來,看見貝蓮兒渾身濕透趴在地上,臉沉得嚇人。

  春桃被兩個丫鬟架著坐在石凳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有人推了一下……我不知道是誰……"

  秋月補充:"我看見了,從後面跑過來的,穿青褂子,個子不高。"

  裴凜川抬了下手。秋月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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