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病了


  他轉過頭,看了貝蓮兒一眼。

  她還趴著,頭髮貼在臉上,水順著袖口往下淌,手指摳在鵝卵石縫裡。

  沒哭。

  裴凜川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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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

  一個字。管事的應聲跑了。

  長夫人那邊得了信,派人傳話:貝蓮兒護人有功,賞銀十兩,歇三日假。春桃無礙,回院養著。

  趙嬤嬤把貝蓮兒架回偏房,灌了碗薑湯,扒掉濕衣服換了乾的。

  貝蓮兒坐在床沿上端著碗,手抖,薑湯灑了小半。

  琰兒在搖籃里睡得正香,對外頭的事一無所知。

  趙嬤嬤擰乾她的頭髮,悶聲道:"你不要命了?你又不會水。"

  "春桃會沉下去。"

  "那也不是你該跳的!你是奶娘不是護衛,你要是淹死了,琰兒誰餵?"

  貝蓮兒沒接話,低頭看著碗裡的薑湯。

  她說不出"沒想那麼多"這種話。因為確實沒想。腦子是空的,跳下去是空的,拽住春桃也是空的。趙嬤嬤看了她半天,嘆了口氣,把毯子裹上來。

  "行了,先睡。"

  漪瀾院東廂。

  阮倪坐在窗下,帕子絞成了麻花。

  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幾片貼在窗欞上,她沒心思去撥。

  那一撞,她安排了三天。找了外院一個粗使婆子,給了二兩銀子,讓她從後面跑過去撞一把。荷塘雖不深,但秋水涼,貝蓮兒泡一場,就算不死也得病一場,奶水一斷,長夫人自然換人。

  結果呢?

  沒撞著正主,撞下去個春桃。貝蓮兒反而跳下去救人,自己差點淹死,又被少將軍親手撈起來。

  還得了賞。

  十兩銀子。

  阮倪把帕子摔在桌上。

  這人到底怎麼才能死。

  窗外傳來管事的聲音,正挨個盤問穿青褂子的下人。

  阮倪的指甲掐進掌心,臉上的表情一層層收乾淨,只剩一個恰到好處的擔憂。

  她拉開門探出頭,沖管事喊:"出什麼事了?我聽說春桃落水了?人沒事吧?"

  管事的轉過來:"沒大礙。少將軍說要查。你今天下午在哪?"

  "在屋裡繡帕子,哪兒也沒去。"阮倪指了指桌上那條絞成麻花的帕子,"不信您看,這花樣兒繡了一下午,還沒繡完呢。"

  管事的點點頭,走了。

  阮倪關上門,背靠著門板。

  不能再用這種蠢法子了。

  得換條路。

  偏房裡,貝蓮兒裹著毯子躺下了。

  薑湯的熱勁過去以後,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她縮成一團,手伸進搖籃,握住琰兒的小手。

  五根指頭握著她的食指,熱乎乎的,握得緊。

  貝蓮兒閉上眼。

  她想起自己被拽出水的那一下。

  手腕上有指印。五個,紅的。

  和上次在花叢里被拽進去時,一模一樣的力道。

  廊外,裴凜川站在偏房窗下,聽見裡面的呼吸漸漸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是濕的,沾了泥和水。

  還有一點別的。

  桂花味。

  他攥緊了拳頭,轉身走了,步子越來越快。

  芝蘭院的管事迎上來,手裡端著藥碗。

  裴凜川沒接。

  "去查,今天下午在花園附近出現過的所有穿青褂子的人,一個不漏。"

  管事的愣了:"少將軍,藥——"

  "先查人。"

  裴凜川走進書房,坐下來,攤開右手。

  掌心的水漬已經幹了,桂花味還在。

  淡淡的,賴著不走。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合上手掌,把那點氣味攥在了拳頭裡。貝蓮兒是後半夜燒起來的。

  趙嬤嬤發現的時候,她已經燒得嘴唇起了皮,縮在被子裡發抖,額頭滾燙,後背全是虛汗。

  "我說什麼來著!秋水泡了那麼久,不燒才怪!"趙嬤嬤罵罵咧咧找了管事的,連夜叫劉大夫來看。

  劉大夫把了脈,開了方子,搖著頭走了。

  "寒氣入了肺,得燒兩天。奶先停了,餵米湯頂上。"

  琰兒不干。

  她三個月大,認奶,不認碗。趙嬤嬤拿竹勺餵米湯,小傢伙含了一口,立刻哇地吐出來,嘴一癟就哭。哭聲尖利,整個偏房都裝不住。

  貝蓮兒燒得迷糊,聽見哭聲掙扎著要坐起來,被趙嬤嬤按住了。

  "你躺著!燒成這樣餵奶,孩子也得遭殃。"

  貝蓮兒不掙了,側過身,伸手去夠搖籃。手臂太短,只摸到搖籃邊沿,手指搭在上面,攥著不松。

  琰兒哭了半個時辰,嗓子啞了,呃呃兩聲,睡過去了。

  趙嬤嬤守了前半夜,實在熬不住,靠在牆根打了個盹。

  天蒙蒙亮的時候,偏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趙嬤嬤驚醒,抬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

  "少……少將軍?"

  裴凜川站在門檻外,天還沒亮透,他已經穿戴整齊,面色如常。只有眼底一片青灰,像是一夜沒睡。

  "人怎麼樣了?"

  趙嬤嬤回過神,站起來讓路:"燒了一宿,劉大夫說得兩天才退。奶斷了,琰兒鬧了半夜……"

  裴凜川沒接話,低頭邁過門檻,走進來了。

  偏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搖籃,滿滿當當。藥碗擱在桌上,湯已經涼了,結了一層黑膜。

  貝蓮兒側躺著,臉朝里,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

  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呼吸又淺又急,眉頭皺著,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裴凜川在床邊站了一息。

  他本來是來問話的。昨天落水的事,秋月說有人從後面撞過來,他需要當事人的口供——這是他說服自己走這一趟的理由。

  但人燒成這樣,問不了。

  他應該轉身出去。

  貝蓮兒忽然動了一下。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朝搖籃的方向抓了一把,沒抓著,手腕軟下去垂在床沿。

  "琰兒……"

  聲音含混,像嗓子裡糊了漿。

  趙嬤嬤嘆氣:"燒糊塗了,念叨了一宿孩子的名字。"

  裴凜川沒動。

  貝蓮兒的手懸在床沿,手背上還有昨天在池沿磕破的痕跡,兩片指甲劈了,還沒長齊,露出粉色的甲肉。

  他彎腰,把她的手送回被子裡。

  手指碰到她手背的一瞬,燙得他縮了一下。

  不是她體溫的問題。

  是他自己的問題。

  那股桂花味又來了。混著藥味、汗味和被褥的潮氣,本應該被稀釋到聞不出來,但他聞到了。清清楚楚。像有人把一枝桂花直接塞進了他的鼻腔。

  胸口的燥熱翻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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