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相公
裴凜川沒看她,已經走到下一個架子前了。
明珠把木兔子攥在手裡,用力攥了一下,眼眶紅了一圈,很快憋回去。
十歲的孩子,已經會憋了。
貝蓮兒蹲下來,聲音很輕:"喜歡就拿著,你大哥買給你的。"
明珠抬頭看她,聲音悶悶的:"母親說不能要大哥的東西。"
"為什麼?"
明珠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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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蕊從架子後面冒出來,手裡抱了一堆,大聲道:"因為母親說大哥身上有病,會傳人,讓我們少碰他的東。"
"明蕊!"明珠急了。
明蕊捂住嘴,眼珠骨碌碌轉。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貝蓮兒慢慢站起來,往門口看了一眼。
裴凜川站在櫃檯前,背對著她們。
他的手擱在櫃面上,佛珠從指間滑落,磕在木頭上,響了一聲。
他聽見了。
全聽見了。
鋪子裡一片靜。
明蕊把嘴捂得死緊,眼珠子轉來轉去,像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明珠攥著木兔子,臉已經白了。
貝蓮兒站在兩人中間,往門口看了一眼。
裴凜川的背影沒動。手搭在櫃檯上,佛珠停在拇指根,不轉了。
貝蓮兒咬咬牙走了過去,聲音不輕不重:「少將軍,這隻撥浪鼓手柄雕的是雲紋,抓周用吉利,要不要?」
她把撥浪鼓直接遞到他視線前。
裴凜川低頭看了一眼,接了。
「包起來。」
掌柜的哎了一聲,麻利去找油紙。
就這樣揭了過去。
明珠攥著木兔子的手鬆開了一點。
三人出了木器鋪,日頭偏西,街上人聲鼎沸。
明蕊緩過神來,立刻拉著貝蓮兒往旁邊一間糕餅鋪子跑:「蓮兒姐姐!那個!芙蓉糕!上回我在宴席上吃過一回!」
貝蓮兒往那邊看了一眼,櫥窗里擺著一排粉白色的糕點,細細的玫瑰絲壓在上頭。
她心思動了一下。
囡囡現在還小,吃不了。等她大了,牙長齊了,愛不愛吃甜的還不知道。
她站在櫥窗外頭,往裡看了兩眼,沒動。
裴凜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買一塊。」
貝蓮兒回頭:「我不愛甜。」
「誰說給你買。」
他抬下巴,示意櫥窗里那排糕點。
「你一直盯著看。」
貝蓮兒:「……」
她沉默了兩秒,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根有點熱。
裴凜川沒接話。買了四塊,用油紙包好,讓她拿著。
一行人沿街走,明蕊蹦蹦跳跳,明珠跟在旁邊。貝蓮兒抱著一疊油紙包,走在最後頭,眼睛掃過布莊門口掛著的胭脂紅小襖,又看了一眼。
裴凜川走在前面,沒回頭,開口:「你今天看了三回布莊了。」
貝蓮兒:「……我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看這麼久?」
貝蓮兒想了想,如實道:「隔壁嬸子說奴婢家中囡囡八字弱,該多穿一些喜慶的衣服加持下。我手裡的布料顏色太素。」
又是囡囡。
裴凜川手裡的佛珠轉了一圈,沒說什麼。
前頭明蕊指著一家胡餅攤子喊:「大哥,餓了!」
明珠拉她:「剛才吃了芙蓉糕。」
「那是甜點,不占肚子!」
裴凜川往攤子那邊走,順口問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你男人走了多久了?」
貝蓮兒腳步頓了半拍。
「兩年多。」
「怎麼走的?」
「病。」
裴凜川沒再問,走到攤子前站定,叫了四個胡餅。
貝蓮兒盯著他背影,說不清什麼感覺。他問得那麼漫不經心,像是順帶一提,可她隱約察覺不是隨口的。
攤主遞餅過來,裴凜川轉身,胡餅往她面前一遞。
「吃。」
貝蓮兒接了,低頭咬了一口。
芝麻香,剛出爐,燙。
她咬著咬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吞了那口餅,抬頭道:「少將軍,今日能不能……借一個時辰?我想回趟家。」
裴凜川看她一眼:「哪裡?」
「城西,聚安坊。」他沒說話,貝蓮兒頓了頓,補了一句,「我阿婆年紀大了,好幾個月沒見,想去看看。」
「去。」
馬車把三人送回府,另安排了個小廝跟貝蓮兒走。
貝蓮兒到聚安坊的時候,日頭已經斜了,坊里一排低矮的土牆院子,門板舊,牆皮掉了一層。
大雜院的門虛掩著。
貝蓮兒推門進去,院子裡劈頭撞見的是一堆爛菜幫子,整整齊齊堆在她家的門檻前頭。
她停住腳。
院子裡站著兩個婆子,隔壁老孫家的兒媳和她娘家帶來的姐妹,正嗑著瓜子兒,見她進來,臉上笑了一下,那笑不善。
「喲,回來了?」
孫家兒媳側過身,嗑了顆瓜子殼吐地上:「去將軍府當奶娘,架子大了,多少天沒露面,家裡老的小的都不管了?」
堂屋門開了道縫,貝蓮兒的阿婆探出頭來,滿臉皺紋,頭髮花白,一雙手扶著門框,抖的。
「蓮兒!」
「阿婆。」貝蓮兒兩步上前,把人扶住,眼睛掃了一眼屋裡,炕桌上的米缸歪倒著,蓋子不見了。
她往炕桌那邊看了一眼,再看門檻外那堆爛菜幫子,明白了七八分。
轉過身。
「誰堆的?」
孫家兒媳嗑瓜子的動作沒停:「公共的院子,我們用慣了,你不在,你這邊門檻前頭擱東西礙著誰了?」
「礙著我。」
貝蓮兒聲音不高,但她阿婆縮了縮肩膀,孫家兒媳倒笑了:「喲,硬氣。在將軍府久了,當自己也是主子了?」
貝蓮兒俯身,一把抓起門檻前的爛菜幫子,走兩步,扔進孫家的院門裡。
噼里啪啦,爛菜葉子滾了一地。
孫家兒媳跳起來:「你!」
「你們的東西。」貝蓮兒拍乾淨手,站直了,「再堆我門前,我讓少將軍府的人來量一量這院子,你們哪塊地方占多了哪塊占少了,按規矩重新劃。」
孫家姐妹臉色變了。
這院子幾家人住了十幾年,誰都知道孫家多占了半間雜物房,那是私底下的默契,擺到檯面上誰都不好看。
孫家兒媳指著貝蓮兒,手抖了兩下,話沒說利索,扭頭拉著姐妹走了,臨出門還撂了一句:「沒多大能耐,狐假虎威!」
院子安靜下來。
阿婆拉住貝蓮兒的手,顫顫巍巍的,摸著她的手腕,摸到那道還沒褪乾淨的勒痕,住了嘴,眼眶紅了。
「沒事。」貝蓮兒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都沒事。」
她扶著阿婆進屋,把翻倒的米缸扶正,蹲下來把地上散的幾粒米一粒一粒揀起來。
阿婆站在旁邊看著她,嘴裡囁嚅了半天,說:「蓮兒,你那個……孩子,好不好?」
貝蓮兒手沒停,聲音平的:「好。胖了。」
「是個……」
「姑娘。」
阿婆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貝蓮兒把米粒揀乾淨,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