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換衣
貝蓮兒把米缸蓋子從牆角撿回來,扣上,拿抹布擦了一遍灶台。
阿婆坐在炕沿,眼睛跟著她轉。
「蓮兒,你在將軍府……受委屈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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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吃得好,住得好。」
阿婆嗯了一聲,又不放心:「那你能不能在府中找個好男人再成個家?」
「阿婆。」貝蓮兒擦灶台的手停了,「我就是個奶娘,每天照顧小公子都忙不過來。」
阿婆不吭聲了。
院子外頭傳來車軲轆響,小廝在門口探頭:「貝姑娘,少將軍說時辰差不多了。」
貝蓮兒把抹布搭在灶台上,彎腰抱了阿婆一下。
「下個月我再來。缺什麼讓隔壁李嬸子捎信。」
阿婆拉著她的手不松,嘴唇抖了兩下。
貝蓮兒出了屋,端起門口的髒水盆,預備往坊口的排水溝倒。
她剛邁出院門,對面巷子口晃出來三個人。
歪歪扭扭的,互相攙著。酒氣隔了三丈遠都能聞著。
打頭那個敞著懷,滿臉橫肉,鼻頭紅得跟個燈籠似的,一步三晃。後面兩個瘦些,但眼珠子渾,一看就是吃多了黃湯。
貝蓮兒沒抬頭,端著盆子往坊口走。
橫肉漢子歪著腦袋,眼珠子粘上來了。
「喲。」
他拿胳膊肘捅後邊的人,嘴一咧:「這條巷子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俊的小媳婦?」
貝蓮兒腳步沒停。
橫肉漢子橫過來一步,擋了路。酒氣撲面,熏得人胃裡翻。
「小媳婦兒,這麼沉的盆子,我幫你端?」
說著伸手就來抓盆沿。
貝蓮兒往後退了半步,盆子一斜,髒水嘩地潑了他一鞋。
橫肉漢子低頭看了看鞋面,臉沉了,再抬頭時笑容沒了。
「潑我?」
後面兩個嘻嘻哈哈湊上來。
「哥,她故意的吧?」
「長得怪好看的,脾氣這麼沖?」
橫肉漢子一把攥住盆沿往外奪。貝蓮兒不鬆手,人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鬆開。」她聲音平。
「松?行啊。」橫肉漢子咧嘴,另一隻手伸過來,往她手腕上夠,「賠我雙鞋,我就松......」
手沒碰到。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直接扣住了橫肉漢子的手腕。
力道不大。
橫肉漢子的臉色變了。那隻手像個鐵箍,骨節分明,青筋平平整整壓在皮膚下面。他掙了一下,沒掙動。
裴凜川站在貝蓮兒右側,半個身子擋在她前面。沒穿甲,一身石青色窄袖騎裝,袖口束到腕骨。手裡沒拿佛珠。
佛珠在左手裡。
他只用了右手。
「松。」
一個字。
橫肉漢子酒醒了三分,脖子硬了一下,嘴還犟:「哪來的?我跟這小媳婦說話,關......」
裴凜川手腕一翻。
橫肉漢子的胳膊被反擰到背後,整個人轉了半圈。膝蓋一軟,噗通跪在了地上。
巷子裡那兩個瘦的臉白了,扭頭要跑。
裴凜川抬了下眼。
跟在後面的小廝唰地橫出一步,擋在巷口。不用打,往那一站,兩個醉鬼就不動了。
橫肉漢子跪在地上,吃痛嗷了一聲:「好漢好漢饒命......」
「道歉。」
橫肉漢子疼得滿頭汗,使勁歪頭看貝蓮兒,嘴皮子哆嗦:「對……對不住……」
裴凜川鬆了手。
橫肉漢子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撐著地面要爬起來。
酒勁上頭了。
他一個乾嘔,嘩地吐了出來。
吐得又急又猛。酒糟混著殘渣,濺了裴凜川半邊袍角。
巷子安靜了一瞬。
小廝臉都綠了。
貝蓮兒低頭看了一眼裴凜川的衣擺。酒漬糊了一大片,還掛著菜葉子。那股酸臭味瀰漫開來。
裴凜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佛珠停了。
橫肉漢子趴在地上抖成了篩子。
「滾。」
三個醉漢連滾帶爬從巷口跑了。
貝蓮兒把盆放下,看著他衣擺上那片狼藉,猶豫了一下。
「少將軍……進屋換吧。這樣上不了街。」
裴凜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沒接話。
「我去隔壁借件衣裳。」
貝蓮兒轉身敲了隔壁李嬸子的門,說了幾句,李嬸子翻箱倒櫃找了半天,遞出來一件灰布長衫。
「就這件,我家那口子的,湊合穿。」
貝蓮兒接過來,回了院子。裴凜川已經進了屋,站在堂屋正中,半邊身子側著,避開阿婆那邊。
阿婆坐在炕上,臉上表情很複雜。
貝蓮兒把灰布長衫遞過去。
裴凜川接了,抖開,看了兩秒。
長衫短了一截。李嬸子家男人比他矮半頭,肩也窄兩寸。
貝蓮兒也看見了。
「將就一下,坊里就這一家能借。」
裴凜川沒說什麼,解了腰帶,把外袍褪下來。
貝蓮兒轉過身,面朝牆。
阿婆在炕上張了張嘴,往裡挪了挪。
衣料窸窣的聲響在身後,然後是一聲極輕的悶哼。
貝蓮兒回頭看了一眼。
裴凜川把灰布長衫套了一半,卡在肩膀那裡。他的肩比李嬸子家男人寬出一大截,布料繃在肩胛骨上,右臂穿進去了,左邊怎麼都塞不進去。
中衣也脫了。他只穿了件白色裡衣,領口敞著,鎖骨下面一道舊傷疤,斜斜的,從肩窩延伸下去,沒入衣料。
貝蓮兒把目光收回來。
「我幫你。」
沒等他回答,走過去了。
她伸手拽住長衫的左肩,往外扯了扯,騰出一點餘量。另一隻手按住他左臂,往袖子裡送。
手指隔著裡衣碰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硬的,繃著。
裴凜川整個人僵了一下。
貝蓮兒沒注意,低著頭把袖子理順,又拉了拉前襟。長衫太窄,前襟合不攏,中間露出一道縫。
「太小了,繫緊點勉強能穿。」
她彎腰去撿地上的腰帶。
直起身的時候,撞上了。
裴凜川沒動。她額頭擦過他的下巴,鼻尖掠過他的胸口。
距離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的呼吸......很重,壓著的那種。
貝蓮兒的手停在半空,腰帶攥在手裡。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酒臭。是皂角的清氣,摻著薄薄的檀香。
像廟裡的味道。
她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還是平的,但耳根紅了,從耳垂一直燒到脖子根。
「腰帶……您自己系吧。」
聲音有點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