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的名字


  琰兒趴在她肩上,口水把肩頭洇出一塊水印。

  春禾不知從哪個角落鑽出來,聲音都變了調:"姐姐!那荷包里起碼五兩銀子!你你怎麼就"

  "收了是話柄。"

  "可是五兩啊!我們娘兒倆的月錢加一塊干半年"

  "丞相家的姑娘跑到奶娘屋裡塞銀子、問姨娘的事。"貝蓮兒把琰兒換了個肩,聲音不高,"你覺得她是做善事?"

  春禾張著嘴,半天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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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她到底想打聽什麼?"

  "打聽阮姨娘跟少將軍處得怎麼樣。"

  "她幹嘛在乎這個?"

  貝蓮兒沒接話。

  她在乎什麼,一個奶娘不該去猜。

  但心裡有根刺扎了一下。

  婚約。

  丞相嫡女。

  月白褙子,玉簪,說話滴水不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領口還沾著琰兒的奶漬。

  算了。

  想這些做什麼。

  到了傍晚,春禾又跑回來。

  這回臉色不對。

  "姐姐,我方才去灶房打熱水,看見阮倪院裡的粗使婆子在後門那兒,跟一個外頭來的人遞東西。"

  貝蓮兒放下手裡正疊的尿布。

  "什麼東西?"

  "紙條,攥在手心裡塞過去的,我沒看清寫了什麼。"春禾壓著嗓子,"那個接紙條的人走了,我遠遠跟了兩步,他出了後門往南拐。"

  "南邊?"

  "就是城西那個方向。"

  貝蓮兒手裡的尿布捏成一團。

  城西。

  阿婆。囡囡。

  可能是巧合。城西住著半個京城的百姓,跑腿的人奔南邊去不稀奇。

  可阮倪禁著足,月例都停了,這節骨眼上往外遞紙條,還找人跑城西方向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天已經擦黑了,這個時辰出府來不及。

  "明天一早,我出去一趟。"

  春禾點頭,又猶豫著問:"姐姐,你要不要跟趙嬤嬤說一聲?"

  貝蓮兒想了想。

  說什麼?說她城西有個三個月大的閨女,怕人查到?

  這個底一漏,在將軍府就待不住了。

  "不用。我自己去看看。"

  入夜。春禾睡了,琰兒也睡了。

  貝蓮兒翻來覆去,手又摸到枕頭底下那顆佛珠。

  拇指搓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裴凜川沒來西廂。

  春禾說少將軍一早去了軍營,說是蘇家姑娘來,他躲了。

  躲。

  堂堂少將軍,躲丞相家的千金。

  她把佛珠攥緊,翻了個身。

  腦子裡亂糟糟一團。蘇橙薇的玉簪,阮倪的紙條,城西的方向,囡囡的臉。

  三更過了,後院的狗忽然叫了兩聲。

  接著是急促的腳步,不止一個人。

  有人拍西廂的門。

  "貝姑娘!"

  門又被拍了兩下,比頭一回更急。

  "貝姑娘!快!"

  是周平的聲音。

  貝蓮兒趿上鞋,把被角給琰兒掖了掖,拉開門。

  周平站在廊下,衣裳歪著,腰帶系得松松垮垮,頭髮都沒束利索。三更天趕過來的,鞋上沾著泥。

  "出什麼事了?"

  "少將軍中毒了。"

  貝蓮兒腦子嗡了一下。

  "軍營那頭傳回來的信,少將軍傍晚在營中跟幾個副將喝過酒,酒里被人動了手腳。趕回府的路上就不行了,燒起來了,人已經不太清醒。"

  周平一口氣說完,喘了兩聲,聲音往下壓

  "他昏過去之前,嘴裡喊了個名字。"

  貝蓮兒攥著門框。

  "喊的什麼?"

  周平看了她一息。

  "貝蓮兒。"

  廊下的風吹過來,春禾在裡頭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叫了一聲。

  貝蓮兒把門拉上,回頭交代:"琰兒你看著,我出去一趟。"

  沒等春禾問,人已經跨過了門檻。

  周平在前頭帶路。兩個人穿過抄手遊廊,過了月亮門,拐進前院。一路上貝蓮兒都在想,少將軍在軍營中毒誰下的?怎麼下的?嚴不嚴重?

  但這些話問周平沒用。

  到了前院正屋門口,兩個親兵守在外頭,見周平來了,讓開路。

  屋裡點著燈。

  貝蓮兒跟著進去,一腳邁過門檻,一股濃重的藥味嗆了滿鼻。

  裴凜川躺在床上。

  外衣已經被扒掉了,只穿著中衣,領口大敞。臉上燒得通紅,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冒,枕頭洇了一大片水漬。嘴唇乾裂,胸口起伏得急。

  床邊站著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正往他嘴裡灌藥。藥汁從嘴角淌出來,大半灑在了脖子上。

  "灌不進去。"老頭放下藥碗,擦了把額頭,"他牙關咬死了,勉強撬開也灌不了幾口。"

  這是府里的坐堂大夫,姓馬。

  貝蓮兒走到床邊。

  裴凜川的手搭在被子外頭,右腕內側那根青筋蹦得老高,整條手臂都在抖。指節攥著床單,骨頭髮白。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額頭。

  燙得嚇人。

  貝蓮兒縮回手,轉頭問馬大夫:"多久了?"

  "從軍營抬回來大半個時辰了,路上就開始燒。我診了脈,毒倒不算烈,尋常的迷情散加了兩味亂七八糟的東西,普通人喝了頂多頭暈噁心。但他這脈象不對……"

  馬大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門口的周平,沒往下說。

  貝蓮兒聽出來了。

  脈象不對,是蠱脈的問題。

  迷情散本身傷不了裴凜川,但那東西催的是血脈里的燥熱。蠱性被激出來了。普通的毒他扛得住,蠱性發作扛不住。

  這話馬大夫不敢當著外人講。

  貝蓮兒沒追問。

  "燒得退不下去?"

  "用了涼帕子敷,換了三輪了,不管用。這燒是從裡頭往外翻的,光敷額頭壓不住。"

  "要退燒,得把整個身子的溫度降下來。"貝蓮兒蹲下身看了看床底下的銅盆,已經換過好幾盆水了,帕子泡在裡頭。

  她站起來。

  "周平,去燒水,不要太熱,溫的就行,能下手的溫度。再搬一個大木盆來,能坐人的那種。"

  周平愣了一下。

  貝蓮兒補了一句:"我給他擦洗退燒。光敷腦門沒用,得把全身的熱散出去。"

  "這……"周平看了看床上的裴凜川,又看了看貝蓮兒。

  馬大夫倒是點了頭:"這法子行。他現在藥灌不進去,再燒下去人要出事。先把體溫壓住,等他鬆了牙關再補藥。"

  周平不再猶豫,轉身出去吩咐。

  貝蓮兒走回床邊,拿起銅盆里泡著的帕子擰乾了,把裴凜川額頭上那塊熱透了的換下來。

  手搭在他額頭上,他忽然動了。

  眼皮顫了兩下,沒睜開。嘴唇翕動,含混地往外蹦字。

  貝蓮兒彎下腰湊近了。

  "……蓮兒。"

  聲音啞得快碎了,燒得舌頭都打卷,但這兩個字她聽清了。

  她的手停在他額頭上,沒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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