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給他擦身


  周平搬了個橢圓的大木盆進來,兩個親兵跟著,抬了四桶溫水。

  水倒進盆里,貝蓮兒試了試溫度,伸手進去攪了攪。不燙,微溫,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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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頭看床上的人。

  裴凜川燒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中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急。

  馬大夫在旁邊收藥箱,嘟囔著:「先把燒壓下去,等他嘴能張開了我再灌藥。再耗下去……」

  後半句沒說完,搖著頭出去了。

  周平站在門口,臉上寫滿了為難。

  貝蓮兒看了他一眼。

  「你們先出去。」

  周平嘴唇動了動。

  「他衣裳濕透了,不脫下來擦不乾淨。你們在這兒,我怎麼弄?」

  周平的臉漲紅了。他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帶著兩個親兵退出去了。

  門從外面帶上。

  屋裡就剩貝蓮兒和床上燒糊塗了的裴凜川。

  她走到床邊,先把枕頭底下墊的濕帕子撤了,扔進銅盆里。

  然後開始解他的中衣。

  系帶打了死結。他出汗太多,布料被汗水泡軟了,繩頭黏在一起,怎麼扯都扯不開。

  貝蓮兒從炕桌上摸到一把剪子,咔嚓一下剪斷了。

  中衣敞開。

  她愣了一下。

  胸口、腹部、肋骨兩側,全是舊傷。長的短的,深的淺的,有幾道已經白了,有幾道還泛著暗紅。肩膀上有一處圓形的疤,箭傷,沒長平整,皮肉擰在一起。

  這副身子她見過。

  一年前的夏天,在那間破屋子裡。當時天黑,她沒看得這麼清楚。

  只記得壓上來的時候,他渾身都燙。

  現在也燙。

  貝蓮兒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掐斷了,伸手從銅盆里擰了帕子,開始擦。

  先擦脖子。

  帕子貼上去的一瞬,裴凜川的身體彈了一下。渾身的肌肉繃緊了,脖子上的筋跳了兩跳。

  貝蓮兒按住他肩膀,沒鬆手。

  「別動。」

  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

  擦完脖子擦肩膀,擦完肩膀擦胸口。帕子經過那道箭傷的時候,她放輕了力道,繞著疤痕的邊緣走了一圈。

  帕子很快就熱了。

  她重新泡進溫水裡,擰乾,繼續。

  腹部。

  他的腹肌繃得死緊,皮膚下面的熱量一層一層往帕子裡滲。貝蓮兒擦了三遍,帕子都捂熱了三回,溫度還是壓不下去。

  馬大夫說得對,這燒是從裡頭翻出來的。

  蠱性。

  帕子擦到腰側的時候,裴凜川忽然翻了個身。

  貝蓮兒沒防備,被他帶倒的胳膊肘磕了一下床沿,手裡帕子掉了。

  他翻過來之後,臉朝下埋在枕頭裡,後背的中衣還掛在兩條胳膊上,半褪不褪的。脊背上汗水順著脊柱往下淌,後腰的位置......

  也有傷。

  一道橫的,長長的,從左邊腰眼拉到右邊,結了痂又被磨開過,反覆好幾回的樣子。

  貝蓮兒把掉了的帕子撿起來,重新擰了,貼上他後背。

  這回他沒彈。

  她從肩胛骨擦到後腰,把那道長疤也一併擦了。

  手經過傷疤的時候在想,這是什麼時候受的?刀還是劍?疼不疼?

  沒人回答她。

  後背擦完,帕子又熱了。

  貝蓮兒換了第四盆水。

  還得擦腿。

  她站在床邊遲疑了幾息。

  中衣好歹脫了,褲子......

  門外周平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貝姑娘?裡頭還好嗎?」

  「好。別進來。」

  貝蓮兒咬了咬牙,把他的褲腿卷上去,露出小腿。先擦右腿,再擦左腿。從膝蓋以下往腳踝走,不往上。

  夠了。

  差不多了。

  她直起腰,胳膊已經酸得抬不動了。額頭的汗比他還多,粗布褂子的後背濕了一大片。

  溫度好像降了一點。

  貝蓮兒把手貼上他額頭,還是燙,但沒有剛才那種能煎雞蛋的熱度了。

  她鬆了口氣,彎腰去擰帕子,準備最後再擦一遍額頭。

  手剛碰到銅盆里的水......

  手腕被攥住了。

  力氣大得嚇人。

  貝蓮兒整個人被拽了一下,身子朝床的方向歪過去。她另一隻手撐住床沿,沒整個撲上去,但半個身子已經壓在了床邊。

  裴凜川翻了過來。

  眼睛半睜著,瞳仁里全是血絲,燒得發紅。他看著她,又像沒在看她,那種燒糊塗了的人特有的渙散。

  但手攥得死緊。

  右腕內側那根青筋蹦跳得能看見形狀。

  「放手……少將軍,你放手。」

  他沒放。

  反而把她的手腕往回拽了一下。

  貝蓮兒膝蓋撞上床沿,吃痛,身子又矮了幾寸。這下臉離他的臉只剩不到一拳。

  他呼出來的氣全撲在她臉上,滾燙的,帶著藥味和燒焦了的燥熱。

  「……蓮兒。」

  又喊了。

  嗓子已經啞得快沒聲了,兩個字擠出來,像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

  貝蓮兒的心跳得快要炸開。

  一年前也是這樣。也是這麼燙。也是這麼攥著她的手腕不撒開。

  區別是,一年前她沒躲。

  「你放手,我在呢,不走。」她壓著聲音,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

  掰不動。

  那五根手指箍著她的腕子,骨節都硌進肉里了。跟一年前一模一樣。

  他另一隻手忽然也抬起來了,摸到了她的後頸。

  掌心燙得要命,貼上來的時候貝蓮兒整個人打了個激靈。

  他把她往下按。

  她兩隻手一隻被攥著、一隻撐著床沿,沒地方借力。臉被按著往下栽了半寸,鼻尖差點碰到他鎖骨。

  他身上的氣味湧上來。汗味,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熱的,躁的......

  和一年前那個夏天的夜裡一樣。

  貝蓮兒的腦子空了一瞬。

  就那一瞬,她撐著的那隻手滑了。

  整個人砸上去了。

  胸口貼著胸口,她的臉埋進他脖子和枕頭之間的縫隙里。他的手從後頸滑到了腰上,一把箍住。

  貝蓮兒動不了了。

  他的力氣不像一個在發高燒的人。蠱性催出來的蠻勁,跟正常時候不是一個量級。

  她被整個人圈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脖子,能感覺到他頸側的脈搏瘋了一樣跳。

  然後他翻身了。

  乾脆利落地翻了個身,連人帶她一起翻的。

  貝蓮兒仰面朝上,被壓在身下。

  頭撞在枕頭上,發悶。他撐在上方,兩隻手臂把她圈在中間,膝蓋抵著她的腿。

  他低頭看她。

  那雙眼睛燒得通紅,瞳仁里什麼都沒有,理智、教養、自制力,全燒沒了。

  剩下的全是蠱。

  「裴凜川!」

  貝蓮兒喊了他的名字。

  他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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