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敢搬?


  貝蓮兒把琰兒換到左臂上,右手撈了條帕子搭在肩頭,遮住了半邊衣襟。

  琰兒沒吃飽,嘴一癟,哼哼唧唧要哭。

  貝蓮兒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哄了一句,然後抬頭看向門口那兩個婆子。

  

  「這搖籃是趙嬤嬤搬來的,少將軍點過頭的。你們誰的吩咐?」

  為首的婆子把繩子往腰上一掖,倒也不怯。

  「蘇姑娘讓搬的。說這搖籃是裴家老太爺那輩傳下來的黃花梨,是正經物件,放在西廂用壞了糟蹋東西。蘇姑娘說了,等會兒給送一張新的來。」

  春禾從炕沿上彈起來,一步跨到門口。

  「少將軍發話的東西,蘇姑娘一句話就搬走?她誰啊?」

  婆子撇了撇嘴。

  「蘇姑娘跟少將軍有婚約,往後是當家的。這府上上下下的東西,她過問一句怎麼了?」

  春禾氣得臉都紅了,袖子一擼就要往前沖。

  貝蓮兒伸手拽住了她。

  「別鬧。」

  春禾扭頭看她,眼眶都快紅了。

  貝蓮兒沒看她。

  她抱著琰兒,站在屋子當中,聲音不高不低。

  「搖籃不搬。」

  婆子臉上堆著的笑淡了。

  「貝姑娘,我們也是奉命辦事」

  「你奉誰的命?你拿的是將軍府的月銀,還是丞相府的月銀?」

  婆子被噎了一下。

  貝蓮兒接著開口。

  「這張搖籃是少將軍讓趙嬤嬤親手搬來的。你要搬走,行,去正屋回一聲,少將軍點了頭,我親手給你抬出去。」

  兩個婆子對視了一眼。為首那個咬了咬牙,往後退了半步。

  「那我去跟蘇姑娘回個話。」

  「請便。」

  人走了。

  春禾把門一摔,氣得在屋裡轉了兩圈。

  「她也太欺負人了!這才搬進來幾天!」

  貝蓮兒沒說話。她低頭看了看琰兒。

  琰兒被剛才的動靜嚇到了,小嘴癟著,大眼睛裡含著淚,看著她,隨時要嚎。

  貝蓮兒把帕子扯開,重新餵上了。

  琰兒含住了,委屈地抽了兩下鼻子,吃了起來。

  「姐姐,你說她會不會再來?」

  「不會。」

  「你怎麼知道?」

  「趙嬤嬤不是傻子。」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趙嬤嬤來了。

  進門先看了看搖籃,還在原處。鬆了口氣。

  「貝姑娘,方才的事我聽說了。蘇姑娘那邊我去說了,搖籃不動。」

  貝蓮兒點頭。

  趙嬤嬤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少將軍那邊……我也去問了。他說搖籃留著。」

  春禾的眼睛亮了。

  趙嬤嬤瞧了她一眼。

  「但少將軍也說了,西廂這邊安安分分的,別惹事。尤其是跟蘇姑娘那邊,能讓就讓。」

  春禾的嘴張開了。

  「讓?憑什麼」

  「春禾。」貝蓮兒打斷了她。

  春禾把嘴閉上了,一臉不甘心。

  趙嬤嬤走後,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貝蓮兒餵完了奶,豎著拍嗝。琰兒打了個飽嗝,眯著眼睛犯困了。

  她把琰兒放進搖籃,蓋好被子。

  搖籃確實是好東西。黃花梨的,紋路細密,底下的弧度打磨得圓潤光滑,推一下能晃好久。

  搖籃留住了。

  但貝蓮兒清楚,這一回不過是因為有趙嬤嬤頂著,有裴凜川那句話兜底。

  下一次呢?

  蘇橙薇不是蠢人。這種事她做得出來,就說明她已經在試水了。試這個府里,誰的話好使,誰能攔得住她。

  今天是搖籃。明天就可能是別的。

  貝蓮兒把被角掖好,輕輕推了一下搖籃。

  接下來的日子,裴凜川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見好。

  他不再出現在月亮門邊上了。

  早起在院子裡走動也改了路線,從正屋繞前院一圈再回去,不經過西廂這側。

  趙嬤嬤每隔兩天來一趟,送些琰兒用的東西,棉布、米粉、驅蚊的藥包。

  每次來都客客氣氣的,但不提正屋半個字。

  阮倪倒是隔三差五就來。

  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就干坐著,看貝蓮兒怎麼帶琰兒。

  學得認真,手也勤快。洗衣服、打水、晾尿布,什麼都干。

  琰兒漸漸跟她混熟了,有時候阮倪伸手過去,她也不哭,瞪著大眼睛看人家。

  春禾私底下嘀咕了好幾回:「她來得也太勤了,天天來,比她自個兒的差事還上心。」

  貝蓮兒沒搭腔。

  她看得出來,阮倪是真的在使勁兒。

  帶孩子的活學得快,有模有樣。說話也越來越放鬆,偶爾冒出一兩句不那麼規矩的話,被春禾懟了也不惱。

  跟最開始那個跪在台階上哭訴的人判若兩人。

  但有一件事,貝蓮兒一直記著。

  阮倪每次來,走的時候都會在月亮門口站一會兒。

  往正屋方向看一眼。

  那一眼很快,不刻意,但每次都有。

  第五天的傍晚。

  貝蓮兒把琰兒哄睡了,出門倒洗澡水。

  剛到廊下,碰見了個面生的小丫鬟。

  扎兩個丫髻,年紀不大,規規矩矩站在台階底下。

  「貝姐姐,我是灶上新來的春棠。嬸子說,明兒大早上要用書房少將軍那書房積了灰,抽不開人手,讓我來問,姐姐明日得不得空幫著收拾一下?」

  貝蓮兒端著盆。

  「書房的事不該灶上管吧?」

  小丫鬟撓了撓頭。

  「是阮倪姐姐托嬸子幫忙問的。阮姐姐說她腿一直沒全好,蹲不下去,想請姐姐幫個忙。」

  貝蓮兒想了想。

  阮倪這些天確實腿不太利索。那天挨的竹條傷了筋,走路還是深一腳淺一腳的。

  「什麼時辰?」

  「卯時三刻。少將軍辰時去前廳議事,書房沒人,正好打掃。」

  貝蓮兒點了頭。

  「行。」

  小丫鬟高興地走了。

  春禾端著針線筐出來,皺著眉。

  「姐姐,你犯什麼傻?你是奶娘,憑什麼去打掃書房?」

  「幫個忙而已。」

  「你幫了她多少忙了?她天天來蹭琰兒,你教她帶孩子就算了,現在還使喚你干粗活?」

  「趙嬤嬤說了,少將軍讓能讓就讓。阮倪那邊……少將軍還在想。」

  聽到「少將軍還在想」幾個字,春禾把後面的話都咽了回去。

  她坐在門檻上,半天沒吭聲。

  「姐姐。」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他根本就不是在想阮倪的事?」

  貝蓮兒把盆里的水潑了。

  「別瞎猜。」

  「我沒猜。你想啊,他什麼時候猶豫過?要真不想娶阮倪,一個'不'字就打發了。偏偏說'容我想想'他是在想別的事。」

  貝蓮兒沒回頭。

  她把盆扣在架子上,擦了擦手,進屋了。

  琰兒睡得正香。小拳頭握著被角,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

  貝蓮兒在搖籃邊坐了一會兒。

  裴凜川在想什麼,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那天清早在月亮門碰見他之後,這個人再也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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