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隔閡


  貝蓮兒的聲音不大,但阮倪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要去說,隨你。」貝蓮兒蹲下來,把爐子邊上剩的那幾包沒用完的藥材全拆了——乾薑、白朮、茯苓、甘草——一股腦全倒進了砂鍋里。

  藥湯「噗」地濺了一下。

  阮倪回過頭來,看見她的動作,愣了。

  貝蓮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

  「去吧。讓趙嬤嬤來看。讓王大夫來看。讓誰來都行。」

  阮倪的臉色變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笑了。「行。那我去請趙嬤嬤。」

  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春禾急得直跺腳。「姐姐!她去叫人了!你剛才往裡頭加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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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的是胃藥。」貝蓮兒把砂鍋蓋上,「乾薑白朮茯苓甘草,全是方子上有的。」

  春禾愣了一下。「那紅花……」

  「紅花桃仁牛膝也在方子上。趙嬤嬤批過的。藥房有記錄。」

  春禾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貝蓮兒坐到廊下的台階上。

  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但她面上穩住了。

  趙嬤嬤來得很快。後頭還跟著王大夫。

  阮倪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嬤嬤,我不是故意告狀,實在是擔心琰兒……」

  趙嬤嬤沒搭理她,徑直走到爐子邊上。

  「貝姑娘,阮倪說你這藥有問題?」

  貝蓮兒站起來。「嬤嬤自己看。方子是您批的,藥是藥房支的。我一味都沒多加。」

  趙嬤嬤看了看砂鍋,又看了看旁邊散落的空紙包。

  紙包上頭還有藥房的字——乾薑、白朮、茯苓、當歸、川芎、炙甘草、紅花、桃仁、牛膝。

  九味。一味不多,一味不少。

  王大夫湊過來,掀開砂鍋蓋子看了看,又聞了聞。

  「溫中散寒,佐以活血通絡。」他捋了捋鬍子,「沒問題。胃寒兼氣滯血瘀,這麼開是對的。」

  阮倪的臉僵了。

  「可是……紅花不是治那種病的嗎?」

  王大夫看了她一眼。「姑娘,紅花用途廣得很。活血化瘀、通經止痛、消腫散結,哪兒來的'那種病'?老夫行醫三十年,頭一回聽人說紅花是治髒病的。」

  阮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趙嬤嬤轉過身來看著她。

  「阮倪。」

  「嬤嬤,我……我就是擔心琰兒……」

  「藥房支的藥,我批的條子,你跑來說人家得了髒病?」趙嬤嬤的語氣不重,但阮倪的頭低下去了。

  「我不是……」

  「行了。」趙嬤嬤擺了擺手,「回去吧。以後沒事少往西廂跑。」

  阮倪咬著嘴唇,站了兩息,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經過貝蓮兒身邊,腳步頓了一瞬。沒說話。但那一眼——貝蓮兒接住了。

  不是認輸的眼神。

  是記住了。

  趙嬤嬤讓王大夫先走,自己留下來,看著貝蓮兒把藥端進屋裡。

  「貝姑娘。」

  「嬤嬤。」

  趙嬤嬤站在門口,沒進去。

  「阮倪這人……嘴碎了些。你別往心裡去。」

  貝蓮兒端著藥碗,點了點頭。「不往心裡去。」

  趙嬤嬤又看了她一會兒。

  「藥按時喝。胃不好就少吃涼的。」

  「知道了。」

  趙嬤嬤走了。

  春禾把門關上,整個人癱在炕上。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完。」

  貝蓮兒端著藥碗坐到桌邊。

  藥湯的顏色確實深了——加了那麼多乾薑白朮進去,味道也變了。

  她喝了一口。

  苦。而且澀。

  紅花的量被稀釋了,效果肯定打折扣。但總比沒有強。

  「姐姐,以後怎麼辦?阮倪肯定盯上你了。」

  貝蓮兒把藥一口氣灌完,放下碗。

  「盯就盯。」

  春禾翻了個身,趴在炕沿上看她。「她今天這一出,擺明了是沖你來的。上回鎖書房,這回誣你有髒病。下回還不知道整什麼么蛾子。」

  貝蓮兒沒接話。她把空碗擱在桌上,走到搖籃邊上看了看琰兒。

  小公子睡得正香,小拳頭攥著被角,嘴巴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

  貝蓮兒給她掖了掖被子。

  「春禾。」

  「嗯?」

  「明天少將軍要來看琰兒。」

  春禾「騰」地坐起來了。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

  貝蓮兒沒回答。

  她站在搖籃邊上,手指輕輕碰了碰琰兒的臉。

  明天。

  他來了,她該怎麼面對?

  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還是——

  院門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周平的步子,更重,更沉。

  然後是敲門聲。

  三下。不急不緩。

  春禾瞪大了眼睛,嘴巴無聲地動了動——「不是說明天嗎?!」

  貝蓮兒的手僵在搖籃邊上。

  門外,裴凜川的聲音傳進來。低啞的,帶著一點不確定。

  「……貝蓮兒。」貝蓮兒沒動。

  春禾急得嘴都歪了,手忙腳亂地把炕上的針線簍往柜子里塞,又去摸琰兒的襁褓看有沒有歪。

  門外又響了一聲。

  「貝蓮兒,我進來了。」

  不是問句。

  貝蓮兒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把門打開了。

  裴凜川站在門外。

  天已經暗了,廊下掛著一盞燈籠,把他半邊身子照得明明暗暗。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戴冠,頭髮只用一根墨色髮帶束著,手裡照舊捏著那串佛珠。

  比上回見,瘦了。

  顴骨的線條更明顯了,下頜繃得緊,整個人像一把拉滿了弦的弓。

  貝蓮兒往旁邊讓了讓。「少將軍請進。」

  裴凜川跨過門檻,腳步頓了一下。

  他在看爐子。

  院子裡那個小爐子還沒收,砂鍋擱在上頭,蓋子半掀著,藥味還沒散乾淨。

  「病了?」

  「胃不舒服,小毛病。」

  裴凜川沒再問。他收回視線,往屋裡走。

  春禾站在搖籃邊上,整個人繃得跟根棍似的,行了個禮,嘴唇哆嗦著叫了聲「少將軍」。

  裴凜川「嗯」了一聲,走到搖籃邊上。

  琰兒剛好醒了。

  大概是被開門的動靜吵的,眼睛半睜著,嘴巴癟了癟,正要哭。

  裴凜川站在搖籃邊上,低頭看著她。

  沒伸手。

  貝蓮兒走過去,把琰兒抱起來,輕輕拍了拍。哼唧了兩聲,腦袋往她懷裡拱了拱,沒哭出來。

  「三個月了。」裴凜川忽然開口。

  「三個月零六天。」貝蓮兒抱著琰兒,沒抬頭。

  裴凜川沉默了一會兒。

  「長得快。」

  貝蓮兒「嗯」了一聲。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琰兒吧唧嘴的聲音。春禾站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裴凜川的手動了一下。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

  「上回來,還沒睜眼。」

  貝蓮兒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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