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誰的藥鍋
貝蓮兒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趁春禾去灶上熱米湯的工夫,翻出了針線簍底下壓著的那本舊書。
不是什么正經醫書。是她祖母留下來的手抄本,巴掌大一冊,封皮都磨毛了。老宅帶出來的東西不多,這本塞在包袱最底下,一直沒動過。
貝蓮兒翻了幾頁,找到了要找的那一條。
紅花、桃仁、牛膝、當歸、川芎。
這幾味藥單拎出來,哪一味都不算稀奇。紅花活血,桃仁通絡,牛膝引血下行,當歸調經,川芎行氣。
擱在一塊兒,是通經散瘀的方子。
但換個劑量,加重紅花和牛膝,就是避子的。
貝蓮兒把方子記在腦子裡,把書塞回了針線簍底下。
關鍵是怎麼拿到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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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上午。
中午餵完琰兒,她跟春禾交代了一聲,去找了趙嬤嬤。
「嬤嬤,昨天王大夫開的那副風寒藥我喝了,頭不疼了,但胃裡翻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米湯都灌不下去。」
趙嬤嬤皺了皺眉。「那再讓王大夫來看看?」
「不用勞煩大夫再跑一趟了。我以前在家也犯過這毛病,就是胃寒。嬤嬤能不能讓人從藥房支幾味藥?我自己熬一碗就行。」
趙嬤嬤猶豫了一下。「什麼藥?」
貝蓮兒早有準備,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上頭寫著:乾薑三錢、白朮二錢、茯苓二錢、當歸一錢、川芎一錢、炙甘草一錢。
正經的溫胃方子。乾薑白朮茯苓打底,當歸川芎調和氣血,甘草收尾。哪個大夫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趙嬤嬤看了兩眼,不懂藥理,但認得幾個常見的藥名。
「行,我讓藥房那邊給你配。」
貝蓮兒鬆了口氣。「多謝嬤嬤。」
藥在傍晚送到了西廂。
一個小紙包,六味藥分開包著,上頭還標了名字。貝蓮兒拆開看了看,分量足,沒問題。
但這不夠。
她要的紅花、桃仁、牛膝,不在這張方子上。
第二天,她又去找趙嬤嬤。
「嬤嬤,昨天那藥喝了,好些了,但還是有點堵。我想再加兩味——紅花和桃仁,通一通。」
趙嬤嬤這回沒那麼痛快了。「紅花?那不是活血的嗎?」
「對,量小的話就是通氣血用的。我祖母以前教過,胃堵的時候加一點紅花桃仁,化瘀通滯。」
趙嬤嬤看了她一會兒。
貝蓮兒臉上坦坦蕩蕩的,沒有心虛的樣子。
「……行吧。我讓藥房加上。牛膝要不要?」
貝蓮兒心裡一跳。趙嬤嬤居然主動提了牛膝。
「嬤嬤懂藥?」
「不懂。上回老夫人腿疼,大夫開的方子裡有牛膝,說是引藥下行的。你這胃堵,是不是也得往下通?」
貝蓮兒差點沒繃住。
「嬤嬤說得對。那就加一錢牛膝。」
趙嬤嬤點頭,記下了,讓人去藥房支。
當天晚上,貝蓮兒把所有藥材攤在桌上。
乾薑、白朮、茯苓、當歸、川芎、炙甘草、紅花、桃仁、牛膝。
九味藥。
她把乾薑、白朮、茯苓、甘草撥到一邊——這四味是真正的胃藥。
當歸、川芎、紅花、桃仁、牛膝——這五味湊在一起,加重紅花和牛膝的量,就是她要的東西。
但藥房給的紅花只有半錢,牛膝一錢。量不夠。
貝蓮兒咬了咬牙。
不夠也得先喝著。總比什麼都不做強。大不了多喝幾天,慢慢來。
春禾在旁邊看著她忙活,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最後還是沒忍住。
「姐姐,你這到底是治胃的還是……」
「治胃的。」
「真的?」
「你看方子上寫的什麼?」
春禾湊過去看了看紙條。「乾薑白朮茯苓……看著確實是胃藥。」
「那不就得了。」
春禾不吭聲了。但那個表情明擺著——不信。
貝蓮兒沒管她,把砂鍋擱在西廂院子裡的小爐子上,點了火。
藥煎起來有味道。苦的,帶著一股子紅花特有的悶香。
貝蓮兒蹲在爐子邊上看火,時不時拿筷子攪一攪。
琰兒在屋裡睡著了,春禾守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藥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快好了。
貝蓮兒正要把火撤了,院門響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開的。
阮倪站在院門口。
今天換了件鵝黃的褙子,頭上那支銀簪子還在,又多了一朵絹花。手裡沒端點心,空著手來的。
她進門的時候鼻子動了動。
「什麼味兒?」
貝蓮兒站起來,擋在爐子前面。「煎藥。」
「煎藥?」阮倪往前走了兩步,「誰病了?琰兒?」
「我。胃不舒服。」
阮倪「哦」了一聲,繞過貝蓮兒往爐子那邊看了一眼。
砂鍋里的藥湯顏色深,泛著暗紅。
阮倪的腳步停了。
她盯著那鍋藥看了好幾息。然後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變了。
「貝姐姐。」
「嗯?」
「這藥……顏色不對吧?」
貝蓮兒心裡「咚」地一聲。面上沒動。「藥材顏色深,煎出來就這樣。」
阮倪蹲下來,湊近砂鍋聞了聞。
「紅花。」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我聞到紅花味了。還有桃仁。」
貝蓮兒沒說話。
阮倪轉過身來看著她,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
「貝姐姐,你這不是胃藥吧?」
「是胃藥。方子是趙嬤嬤批的,藥是藥房支的。」
「胃藥里放紅花?」阮倪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我雖然不懂醫,但紅花是活血的,誰家胃藥放紅花?」
貝蓮兒攥緊了手。「量小就是通氣血。」
阮倪沒接她的話。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
那個眼神——貝蓮兒看懂了。
完了。
「姐姐,你該不會是……」阮倪壓低了聲音,但那個音量,隔壁屋裡的春禾絕對聽得見,「你是不是得了什麼……不乾淨的病?」
貝蓮兒的血一下子湧上了腦門。
「你說什麼?」
「我沒別的意思。」阮倪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擺了擺,「但你想想,紅花、桃仁,這都是治那種病的藥。你一個奶娘,天天跟小公子在一塊兒,要是身上有什麼不乾淨的……琰兒還吃你的奶呢!」
春禾從屋裡衝出來了。
「你放屁!我家姐姐乾乾淨淨的,你才不乾淨!」
阮倪沒理春禾,轉身就往院門口走。
「我得去跟趙嬤嬤說一聲。不是我多事,琰兒是少將軍的骨肉,萬一過了什麼病氣——」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