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似是故人


  她端起木盆就要走。

  裴凜川伸手,按住了木盆的邊沿。

  兩個人的手隔了不到一寸。

  「你在躲我。」

  貝蓮兒的手指縮了縮。

  「沒有。奶娘的本分就是在西廂帶孩子。」

  這話是阮倪那天說的。貝蓮兒自己說出來的時候,心裡鈍鈍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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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凜川的手從木盆上收回去了。

  他退了一步。

  「……好。」

  轉身走了。

  貝蓮兒端著木盆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月亮門,消失在拐角。

  水從盆沿晃出來,打濕了她的鞋面。

  涼的。

  屋裡傳來小公子的哭聲。

  貝蓮兒把盆擱下,擦了擦手,進屋去了。

  春禾抱著小公子,一臉著急。看見她進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

  貝蓮兒接過小公子,解了衣襟餵奶。

  小公子含住了,吃得急,嗆了一口,咳了兩聲。貝蓮兒拍著她的背,輕輕換了個姿勢。

  「慢點吃。急什麼。」

  小公子不管,小嘴吸得起勁。

  貝蓮兒低頭看著她。

  這孩子的眉眼,越長越像裴凜川。尤其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跟她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貝蓮兒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忍住了。

  ......

  入夜。

  小公子睡了,春禾也睡了。

  貝蓮兒一個人坐在窗邊,手裡捏著那根墨綠色的頭繩。

  不是她的。

  她的頭繩丟在了裴凜川屋裡。這根是春禾的,今天借來扎頭髮用的。

  她自己那根,還在裴凜川手裡。

  他說他記不清。但他把頭繩留著了。

  貝蓮兒把頭繩纏在手指上,又鬆開,又纏上。

  反反覆覆。

  周平又來了。

  這回不是送吃的,是搬東西。趙嬤嬤說西廂的炭火不夠旺,讓人加了兩筐銀霜炭過來。周平一個人扛著筐子進院門,春禾趕緊去搭手。

  「周大哥,放這兒就行......」

  「不礙事,我擱爐子邊上。」

  周平把炭筐往牆根底下放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貝蓮兒正坐在廊下給小公子換尿布,隨意掃了一眼。

  然後她的手停了。

  周平右小臂內側,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塊疤。

  不大,銅錢大小,皮膚皺縮發亮,邊緣不規則。

  燙傷。

  貝蓮兒盯著那塊疤看了兩息,周平已經把炭筐放好了,袖子落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貝姑娘,炭夠燒五六天的。不夠了讓春禾跟我說一聲。」

  「……好。」

  周平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

  「差點忘了,廚房今天蒸了棗糕,少將軍讓我給小公子帶......小公子還吃不了這個,是給您的。」

  貝蓮兒接過油紙包,手指微微發僵。

  「謝周平哥。」

  周平笑了笑,轉身要走。

  「等等。」

  周平回頭。

  貝蓮兒抱著小公子站起來,猶豫了一下。

  「周平哥,你……手臂怎麼了?」

  周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哪兒?」

  「剛才你搬炭的時候,我看見你胳膊上有塊疤。」

  周平的表情鬆了松。

  「哦,那個。小時候的事了,不小心碰翻了油燈,燙的。」

  貝蓮兒的心跳漏了一拍。

  油燈。

  她祖母說過。

  小時候家裡來過一個表哥,比她大兩三歲。那年冬天,表哥在灶房玩,碰翻了油燈,滾燙的燈油潑在右胳膊上,燙出好大一塊疤。

  祖母說這話的時候,貝蓮兒才五六歲。後來家裡出了事,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親戚們四散,再沒見過那個表哥。

  祖母臨終前還念叨過......「你表哥右胳膊上有塊燈油燙的疤,要是哪天遇上了,你認那個疤就行。」

  貝蓮兒當時沒往心裡去。

  流離失所這麼多年,她連自己都顧不上,哪還有工夫找什麼表哥。

  但現在......

  「貝姑娘?」周平看她發愣,「怎麼了?」

  「沒事。」貝蓮兒回過神來,「就是看著疼,隨口問問。」

  周平笑了笑,擺擺手走了。

  貝蓮兒站在廊下,抱著小公子,半天沒動。

  春禾從屋裡探出頭。

  「姐姐,棗糕我幫你放桌上了......你站那兒幹嘛?」

  「春禾。」

  「嗯?」

  「你知道周平多大嗎?」

  春禾想了想。「二十五六?我聽他跟門房的人聊過,說自己屬馬的。」

  屬馬。二十五。

  貝蓮兒的表哥比她大四歲。她今年十九,表哥應該二十三。

  不對。差了兩歲。

  但......屬相對得上嗎?

  貝蓮兒在心裡算了算。屬馬,今年二十五……不對,如果是虛歲,那實歲可能是二十三或二十四。

  她腦子有點亂。

  「姐姐,你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

  貝蓮兒抱著小公子進了屋,把孩子放進搖籃里。

  小公子不樂意,哼唧了兩聲,貝蓮兒塞了個撥浪鼓給她,小丫頭抓著鼓柄啃起來,安靜了。

  貝蓮兒坐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周平。

  她仔細回想這個人。

  進府這幾個月,周平是她接觸最多的人之一。裴凜川身邊的貼身小廝,辦事利索,話不多不少,對她一直客客氣氣的。

  長相……普通。圓臉,個子中等,笑起來憨厚。

  她表哥小時候長什麼樣?

  貝蓮兒使勁回憶。

  太小了。她那時候才三四歲,表哥來家裡住過一陣子,具體長什麼模樣,早就模糊了。只記得是個男孩子,比她高一個頭,會背著她在院子裡跑。

  還有那塊疤。

  祖母反覆提過那塊疤。

  「右胳膊,燈油燙的,銅錢大小。」

  貝蓮兒閉上眼睛。

  剛才看見的......右小臂內側,銅錢大小,皮膚皺縮。

  位置、大小、成因,全對得上。

  但這也可能是巧合。天底下被油燈燙傷的人多了去了。

  貝蓮兒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冒失。

  萬一認錯了,那才叫丟人。一個奶娘跑去跟少將軍的貼身小廝說「你是不是我表哥」......傳出去,又是一樁笑話。

  得再確認。

  她表哥姓什麼來著?

  貝蓮兒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姓程。

  她娘那邊的親戚,姨母家的兒子,姓程。

  周平姓周。

  不一樣。

  但......如果是改了名字呢?

  抄家之後,親戚們為了避禍,改名換姓的多了去了。她自己要不是跟著祖母逃出來的時候年紀太小,說不定也得改姓。

  貝蓮兒越想越亂。

  「姐姐,你到底怎麼了?」春禾蹲在她面前,一臉擔憂,「從剛才就魂不守舍的。」

  貝蓮兒看著春禾。

  「春禾,我問你個事。」

  「你問。」

  「周平是哪裡人?」

  春禾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北邊來的?我聽他說話帶點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

  北邊。

  貝蓮兒的姨母家,就在北邊。冀州。

  「他什麼時候到將軍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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