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舊疤
春禾想了半天,搖頭。
「不清楚。我來的時候他就在了,少說也有三四年吧。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貝蓮兒沒再說。
但腦子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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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屬馬,右臂燈油燙傷。三條全對上了,唯獨姓氏不同。可改名換姓在那幾年太常見了,她祖母帶著她從京城逃出來的時候,路引上寫的名字就是編的。
得找個機會單獨問。
機會來得比她想的快。
第五天一早,春禾帶著小公子的髒衣裳去漿洗房,院子裡只剩貝蓮兒一個人。小公子剛餵過奶,在搖籃里睡得踏實。
院門響了。
周平端著一碗紅棗粥進來。
「少將軍吩咐的,說您胃不好,讓廚房每天早上給您熬一碗。」
貝蓮兒接過碗,沒急著進屋。
「周平哥。」
「嗯?」
「坐坐唄。」
周平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了。
貝蓮兒在他旁邊坐下,端著粥碗,沒喝。
「周平哥是北邊人?」
「算是吧。小時候在冀州待過幾年。」
貝蓮兒的手指收緊了碗沿。
冀州。
「後來呢?」
「後來家裡出了些變故,跟著人輾轉到了京城,十五六歲進的將軍府。」周平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講別人的事。
貝蓮兒低頭喝了口粥。紅棗甜,粥底稠,熬得用心。
「周平哥,你……原來姓周嗎?」
周平轉頭看她。
笑容沒變,但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
「姑娘怎麼這麼問?」
貝蓮兒放下碗,看著他的臉。
圓臉,笑起來憨厚。五官單獨拎出來哪個都不出挑,湊在一塊兒就是個讓人放心的長相。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有個男孩子背著她在院子裡跑。跑得飛快,她趴在他後背上咯咯笑,手抱著他脖子不敢松。
那個男孩子也是圓臉。
「我姨母家姓程。」貝蓮兒說。
周平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一瞬間沒了。整張臉像被抽走了表情,只剩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冀州程家。」貝蓮兒接著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姨母叫程令芳,嫁的是冀州府通判柳大人。」
周平的手撐在膝蓋上,指頭陷進了布料里。
「她有個兒子,比我大四歲。小時候來我家住過一個冬天。在灶房碰翻了油燈,右胳膊燙了好大一塊。」
周平沒說話。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然後他把袖子往上翻了一截。
那塊疤露出來了。
銅錢大小,皮膚皺縮,邊緣不整。
貝蓮兒盯著那塊疤,眼眶一酸。
「我祖母臨走前跟我說你表哥右胳膊上有塊燈油燙的疤,見了那個疤,就能認人。」
周平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的手開始抖。
「你……」他聲音發澀,「你是蓮姐兒?」
貝蓮兒點了一下頭。
周平猛地站起來,又坐下去,又站起來。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攥成拳頭摁在膝蓋上。他張了好幾次嘴,沒發出聲音。
「我小名叫延哥兒。」他終於說出來了,鼻音濃重,「柳延。後來改了姓,跟著收留我的人姓了周。」
柳延。
貝蓮兒記起來了。祖母叫過這個名字。
「延哥兒好不好?延哥兒胳膊上的疤好些了沒有?」
祖母躺在破廟裡,燒得說胡話,翻來覆去就念這幾句。
貝蓮兒的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是順著臉往下淌。
周平柳延手忙腳亂地掏袖子,半天沒掏出帕子來。他急得一跺腳,拿袖口去擦自己的眼睛。
「別哭、別哭……」他自己說著,聲音已經破了,「我找了你好些年,到處打聽,人家都說貝家那一房沒留下活口……」
「祖母帶我跑出來的。」貝蓮兒抹了把臉,「跑到涼州,祖母病死在路上。後來我被賣進了牙行,輾轉到了這兒。」
柳延的拳頭攥得骨節作響。
「我要是早知道……」
「你也顧不上。」貝蓮兒啞著嗓子笑了一下,「你自己不也改名換姓,進了將軍府當小廝。」
柳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廊下。一個抹眼淚抹不及,一個拼命忍著不出聲。
貝蓮兒抬手擦臉的時候,柳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蓮姐兒,我……」
他沒說完。
院門開了。
不是推的,是撞的。
裴凜川站在門口。
他手裡攥著一串佛珠,另一隻手還按在門板上。目光先掃到廊下兩個人,然後落在柳延拽著貝蓮兒袖子的那隻手上。
停了。
柳延本能地鬆開手,退了一步。「少將軍。」
貝蓮兒背過身去,飛快擦了把臉。
轉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
裴凜川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柳延臉上,又移回來。
「哭什麼?」
他問的是貝蓮兒。但眼睛看的是柳延。
貝蓮兒張了張嘴:「沒……」
「她胃不舒服,喝粥嗆著了。」柳延搶先接了,聲音還帶著鼻音。
裴凜川沒說話。
他走進院子,經過柳延身邊的時候,腳步緩了一瞬。
「周平。」
「在。」
「過會兒來書房。」
語氣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柳延跟了他七八年,聽出那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
他低了下頭,應了聲「是」,快步出了院門。
院子裡只剩貝蓮兒和裴凜川。
小公子在屋裡「啊」了一聲,大概又醒了。
貝蓮兒轉身要進屋。
「站住。」
裴凜川的聲音不重,貝蓮兒的腳釘在了門檻上。
她沒回頭。
身後傳來佛珠磕碰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他……」裴凜川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周平跟你說什麼了?」
貝蓮兒攥著門框。
紅棗粥還擱在廊下的台階上,熱氣已經散了。
「沒什麼要緊的事。」
裴凜川沉默了幾息。
「那你為什麼哭?」
屋裡小公子的哼唧聲越來越響,馬上要炸。貝蓮兒跨進門框。
「少將軍,小公子醒了。」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裴凜川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後頭。
廊下那碗粥,是周平端來的。
他吩咐廚房熬的粥,讓周平送的。
他本來想今天自己來送。
半路上碰見春禾從漿洗房回來,說西廂就貝姑娘一個人,周平哥剛端了粥過去。
裴凜川的步子就快了。
他說不上來自己在急什麼。
推開門看見兩個人站在一處,一個紅了眼眶,一個拽著袖子,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下子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