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賜婚
裴凜川站了片刻,彎腰把台階上那碗涼了的粥端起來,擱到廊下的矮桌上。
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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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柳延已經候著了。
裴凜川推門進去,坐到案後,沒看他。
「說吧。」
柳延站在那兒,嘴角緊抿。
他知道少將軍在問什麼。但他剛認回來的表妹這事要怎麼開口?
「少將軍……」
「她哭了。」裴凜川打斷他,手指按在桌面上,「為什麼?」
柳延抬頭,對上那雙沉得見底的眼睛。
他第一次在少將軍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不是怒,不是疑。
柳延在書房站了半柱香。
裴凜川沒問。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提貝蓮兒。
他靠在椅背上,翻一份軍報,翻到第三頁,還是第三頁。柳延看得清楚,那一頁他來來回回看了四遍,一個字都沒往腦子裡進。
「少將軍,屬下」
「下去吧。」
柳延閉了嘴,行禮退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他回頭瞥了一眼。裴凜川手裡的佛珠轉得飛快,軍報已經被他扔到了桌角。
柳延抿了下嘴。
他跟了裴凜川八年,從沒見他為誰這樣過。蠱毒最重那年,高燒三天三夜,軍醫都準備後事了,他咬著牙自己灌藥,面上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現在,為了一碗涼粥,坐立不安。
柳延嘆了口氣,腳步快了兩分。他得找個機會跟蓮姐兒說清楚。少將軍這個人,別的都好,就是嘴笨,心思重,又拉不下臉
「周平。」
柳延停住腳。
前面廊下站著趙嬤嬤,手裡端著個紅漆托盤,上頭擱著個燙金帖子。
「嬤嬤。」
趙嬤嬤臉色不太好。不是生氣的那種不好,是為難。
「老將軍回府了。」
柳延一愣。「不是說月底才回?」
「提前了。」趙嬤嬤的目光往書房方向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帶了宮裡的旨意。」
柳延心裡「咯噔」一聲。
「什麼旨意?」
趙嬤嬤沒說話,把托盤往他手裡一塞。
「你送進去。」
柳延低頭一看。
燙金帖子上,端端正正四個字
永寧侯府。
他手一抖。
趙嬤嬤已經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老將軍在正堂等著,讓少將軍看完帖子就過去。」
柳延捧著托盤,在書房門口站了十息。
他推開門。
裴凜川抬頭看他,看見托盤上的帖子,眉頭擰了一下。
「誰的?」
「正堂送來的。」柳延把托盤擱在桌上,「老將軍提前回府了。」
裴凜川拿起帖子。翻開,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帖子合上,放回托盤裡。
動作很輕。
但柳延看見他握佛珠的那隻手,青筋全浮出來了。
「蘇丞相家的嫡女。」裴凜川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今年及笄,老爺子親自去請的旨?」
柳延沒敢接話。
裴凜川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響。
正堂。
裴老將軍坐在上首,六十出頭的人,腰板挺得筆直,滿頭白髮用玉冠束著,威儀不減當年。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沒碰。
裴凜川推門進來。
父子倆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茶盞、果碟,和一道明黃絹帛捲成的聖旨。
「看了?」老將軍開口。
「看了。」
「永寧侯家的三姑娘,知書達理,模樣端正。你母親在世的時候,跟柳夫人就有過口頭約定。這門親事,不算突然。」
裴凜川沒坐。他站在桌邊,手垂在身側,佛珠攥在掌心。
「什麼時候的事?」
「上月。我進宮面聖,順道提了。聖上當場就允了。」老將軍端起茶盞,發現涼了,又擱下,「旨意是今早到的,我帶回來的。」
裴凜川看著桌上那道聖旨。
「我說的是什麼時候開始瞞我的。」
老將軍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瞞你。是你在邊關打仗,這種事沒法用軍報說。」
「我回京兩個月了。」
堂里安靜了一息。
老將軍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裴凜川,你今年多大了?」
裴凜川沒答。
「二十四。」老將軍自己說了,「裴家三代單傳。你母親走得早,你身上又有那個毒你以為我不急?」
裴凜川的下頜繃緊了。
「我的蠱毒,跟成親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老將軍的聲音沉下來,「你那毒一年比一年重,軍醫的意思我聽了最多撐到三十。你不成親,不留後,裴家到你這一脈就斷了。」
裴凜川沒接話。
老將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父子兩個差不多高,眉眼也像。但老將軍的眼底全是精明算計,裴凜川的眼底只有沉水般的冷。
「蘇家的姑娘,家世配得上,人也好。你娶了她,安安穩穩生個嫡子,裴家的事就算交代了。」
「我不娶。」
三個字,擲地有聲。
老將軍的臉一下子黑了。
「聖旨都下了。你不娶?你抗旨?」
「旨是您求的。」裴凜川抬起頭,目光直直撞上父親的眼睛,「您能求來,就能退回去。」
「裴凜川!」老將軍一掌拍在桌上,茶盞彈起來,蓋子滾落在地,清脆一聲碎響,「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你為什麼不娶?」
裴凜川張了下嘴。
為什麼不娶?
他說不出口。
因為一碗涼粥?因為一根頭繩?因為她紅著眼眶站在廊下,說「奶娘的本分就是在西廂帶孩子」的時候,他胸口像被人生生挖了一塊?
他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老將軍忽然壓低了聲音,目光銳利了幾分,「外頭有人了?」
裴凜川的手指攥緊了佛珠。
老將軍盯著他看了半晌,冷笑一聲。
「不管你外頭有誰。妾也好,通房也好,那都是小節。正妻的位置,是給裴家傳宗接代的。這兩件事你分不清楚?」
裴凜川的眼神暗了一瞬。
妾也好,通房也好,那都是小節。
這句話落進耳朵里,他腦子裡浮出來的不是別的
是貝蓮兒蹲在木盆邊上搓尿布的背影。是她說「沒什麼好記的」時候的語氣。是她低著頭不看他,跟他說「少將軍多想了」。
她連一個名分都沒有。
在老爺子嘴裡,連「小節」都算不上。
「婚期定在明年開春。」老將軍背過身去,語氣已經恢復了沉穩,像在安排一樁軍務,「蘇家的聘禮單子我已經讓你二嬸擬了。你這段日子好好養身子,別再往兵營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