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公雞拜堂
他跟了裴凜川八年,知道這人一旦定了主意,十頭牛拉不回來。
消息傳到正堂的時候,老將軍正在跟管家對聘禮單子。
筆尖頓在紙面上,墨洇開一團。
「什麼時候的事?」
「今早剛批的。」管家小心翼翼,「少將軍親自去兵部領的令。」
老將軍把筆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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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得很。」
他連說了兩個「好」,臉上的表情卻像吞了只蒼蠅。
這小子是故意的。
婚期定在明年開春,他現在跑去青州剿匪,快則一兩月,慢則三四月。拖過了年節,拖過了下聘,拖到黃花菜都涼了。
老將軍坐在太師椅里,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
半晌,他開口了。
「去請二太太來。」
……
裴凜川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
柳延牽著馬在角門等。裴凜川從後院出來,經過月亮門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西廂的燈沒亮。
這個時辰,貝蓮兒應該還在睡。琰兒夜裡鬧了兩回,她大概剛哄睡沒多久。
裴凜川站了兩息。
然後翻身上馬,走了。
馬蹄聲踏碎了巷子裡的薄霜,越來越遠。
西廂里,貝蓮兒睜著眼睛躺在炕上。
她聽見了馬蹄聲。
春禾昨晚跟她說了——少將軍要出遠門,去剿匪。
貝蓮兒翻了個身,面朝牆。
剿匪。
他身上有蠱毒,還去剿匪。
她攥了攥被角,沒動。
跟她沒關係。她是奶娘。
……
裴凜川走後第七天。
老將軍把二太太叫到正堂,關起門說了整整一個時辰。
第八天,二太太帶著帖子去了永寧侯府。
第十天,消息傳到了蘇丞相耳朵里。
蘇丞相當場把茶盞摔了。
「公雞代拜?」蘇丞相的鬍子氣得直抖,「他裴家當我蘇家的女兒是什麼?鄉下配冥婚的?」
來傳話的是裴家二太太身邊的嬤嬤,被罵得縮在椅子裡不敢吭聲。
「回去告訴裴老將軍,」蘇丞相拂袖站起來,「這門親事,作罷。聖旨的事,我自己進宮去回。」
嬤嬤灰溜溜走了。
蘇丞相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十幾圈,越想越氣。
公雞代拜堂。
說白了就是新郎不在,用只公雞頂替,先把禮成了,等人回來再圓房。這種事在邊關軍戶里偶有聽聞——丈夫在外打仗回不來,家裡老人等不及,先辦了儀式沖喜。
但那是什麼人家?裴家是什麼人家?蘇家又是什麼門第?
這分明是裴凜川那小子故意跑了,老將軍急了眼,想先把生米煮成熟飯。
蘇丞相氣得肝疼。
「爹。」
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蘇丞相轉頭。
他的三女兒蘇橙薇站在門口,穿著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了支白玉蘭花簪,十五歲的姑娘,眉目還帶著少女的稚嫩,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像十五歲的人。
「你怎麼來了?」
「女兒聽說了。」蘇橙薇走進來,在書案前站定,「裴家要用公雞代拜堂。」
蘇丞相臉色一沉。「誰嚼的舌根?」
「不重要。」蘇橙薇抬起頭,「爹,我同意。」
蘇丞相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公雞代拜堂,我同意。」蘇橙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婚期不變,儀式照辦。」
蘇丞相瞪著她,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瘋了?」他終於開口,聲音都劈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新郎不到場,你一個人拜堂,傳出去你還要不要臉面了?」
蘇橙薇沒退。
「裴凜川身上有蠱毒,命不過六年。」她說。
蘇丞相的臉色變了。
「您知道的,對吧?」蘇橙薇看著她父親,「您答應這門親事之前,就知道了。」
書房裡靜了一瞬。
蘇丞相的嘴唇動了動,沒否認。
「六年。」蘇橙薇垂下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他若死了,我就是裴家的遺孀。裴家三代單傳,沒有旁支。到時候——」
她沒說完。
但蘇丞相聽懂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三女兒,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蘇橙薇抬起頭,嘴角彎了彎。
「爹,這樁婚事,值。」
蘇丞相張了張嘴。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在外頭壓著嗓子喊——
「老爺,宮裡來人了。說是皇后娘娘召三姑娘明日進宮說話。」
蘇橙薇的笑容沒變。
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皇后。
這個時候召她進宮,是巧合,還是有人遞了消息?
蘇丞相看著女兒的側臉,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這個三女兒,到底在圖什麼?婚期定在臘月十九。
裴府上下忙了半個月。紅綢從正門掛到二進院,大紅燈籠一溜兒排開,連後院的枯樹上都纏了喜帶。
貝蓮兒是從鞭炮聲里醒的。
天剛蒙蒙亮,前院就炸開了響。噼里啪啦連著一刻鐘沒停,震得琰兒在搖籃里哇哇大哭。
貝蓮兒把孩子撈起來,拍著背哄。
春禾從外頭跑進來,臉蛋凍得通紅,手裡攥著兩塊桂花糕。
「姐姐!前頭髮喜餅了!我給你帶了兩塊——」
她看見貝蓮兒的臉色,聲音矮下去了。
「……姐姐?」
「放桌上吧。」貝蓮兒低著頭餵奶,沒抬眼。
春禾把糕擱下,站在那兒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今兒晚上下人那邊開席面,趙嬤嬤說咱們西廂也有份,讓我問你去不去。」
「不去了。琰兒離不開人。」
春禾「哦」了一聲,沒再問。
……
吉時定在午後申時。
貝蓮兒一整天沒出院門。
但聲音關不住。
嗩吶從巳時就開始吹,一會兒遠一會兒近,調子喜慶得發膩。來賀的賓客絡繹不絕,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夾著管事扯著嗓子喊「永寧侯府到——」「禮部周大人到——」。
貝蓮兒坐在窗邊納鞋底。
針腳歪了三回,她拆了重來。
琰兒倒是不鬧了,趴在炕上啃撥浪鼓,口水糊了一手。貝蓮兒拿帕子給她擦,小丫頭不樂意,扭著身子躲。
「老實點。」
琰兒「啊啊」叫了兩聲,一雙黑亮的眼睛瞪著她。
裴凜川的眼睛。
貝蓮兒把帕子收回來,繼續納鞋底。
申時。
鞭炮又炸了一輪。這回比早上的還密,連著響了小半盞茶的工夫。
春禾不在,去前頭幫忙了。院子裡只有貝蓮兒和琰兒。
她聽見有人喊「新娘子下轎了——」
然後是一陣鬨笑聲,隱約傳來。
貝蓮兒的針扎進了指頭。
一滴血珠冒出來,她看了一眼,塞進嘴裡含了含,繼續縫。
又過了一陣。
嗩吶聲變了調,變成拜堂的曲子。
「一拜天地——」
喊禮的聲音中氣十足,隔了幾重院牆都聽得清楚。
貝蓮兒把鞋底放下了。
她坐在那兒,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二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