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新婦


  「夫妻對拜——」

  喊禮官的聲音落下來,堂上安靜了一瞬。

  新娘子蓋著紅蓋頭,朝對面那隻大紅公雞拜了下去。

  公雞被紅綢綁在花架上,歪著腦袋,「咯」了一聲。

  滿堂賓客的笑聲僵在嘴邊,誰都沒敢真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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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將軍坐在上首,臉色鐵青,手攥著扶手沒鬆開過。

  禮成。

  蘇橙薇進裴府的第一天,沒人來接。

  按規矩,新婦入門,該有婆母領著認院子、見下人。裴家沒有婆母,老將軍不管內宅事,二太太倒是來了一趟,站在正院門口說了句「少夫人先歇著」,轉身就走了。

  陪嫁的丫鬟阮倪氣得臉都白了。

  「姑娘——少夫人,這也太」

  「把箱籠歸置好。」蘇橙薇摘下蓋頭,環顧了一圈正院的陳設。

  不算差。家具是新的,被褥是新的,窗紗也換過了。但桌上連杯熱茶都沒有。

  阮倪咬著唇去找人要熱水。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眼眶紅了。

  「廚房的婆子說說今兒忙,讓咱們自己燒。」

  蘇橙薇坐在妝檯前,對著銅鏡卸鳳冠。一支一支拔下來,擱在匣子裡,動作不急不慢。

  「那就自己燒。」

  「姑娘!」

  「叫少夫人。」蘇橙薇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進了這個門,規矩改了。」

  阮倪愣了一下,低頭應了。

  第二天一早,蘇橙薇去正堂給老將軍請安。

  穿的是素淨的青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妝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十五歲的姑娘,站在那兒像棵剛抽條的小白楊,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父親安好。」

  老將軍端著茶,看了她一眼。

  「嗯。坐吧。」

  蘇橙薇沒坐。

  「兒媳初來乍到,府里的規矩還不熟。若有什麼做得不妥當的,父親只管吩咐。」

  老將軍的眉頭鬆了一分。

  「你有心了。府里的事,問趙嬤嬤就行。」

  「是。」

  蘇橙薇又行了一禮,退出去了。

  從頭到尾,沒提裴凜川一個字。沒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沒抱怨公雞拜堂的荒唐,沒露出半分委屈。

  老將軍放下茶盞,沖管家擺了擺手。

  「這丫頭,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蘇橙薇沉得住氣。

  第三天,她讓阮倪去廚房領食材,自己下廚做了一桌子菜,端去正堂孝敬老將軍。

  第五天,她把正院裡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連院角長了青苔的石縫都刷乾淨了。

  第七天,她去庫房領了針線,開始給老將軍縫冬衣。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裡,嘴上不說,態度慢慢軟了。

  「少夫人倒是個好性子。」

  「可不是,換了旁人,新婚夜對著只雞,早鬧翻天了。」

  「人家到底是丞相府出來的,大家閨秀,有涵養。」

  蘇橙薇聽見這些話,笑一笑,不接。

  回了正院,關上門。

  笑容收起來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阮倪。」

  阮倪正蹲在地上疊衣裳,聽見這聲,手一抖。

  「少夫人。」

  「今早我讓你打聽的事,打聽了沒有?」

  阮倪站起來,低著頭。

  「打聽了。西廂住著個奶娘,姓貝,帶著個小公子。聽說是少將軍從外頭帶回來的。」

  蘇橙薇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轉著腕上的鐲子。

  「從外頭帶回來的。」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

  「是。下人們說少將軍對那邊很上心,吃穿用度都是單獨撥的。」

  蘇橙薇沒說話。

  阮倪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抬頭看了一眼。

  蘇橙薇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阮倪跟了她十年,知道這種沒表情的時候,最危險。

  「還有呢?」

  「那個那個孩子,不知道是誰的。府里人說法不一,有說是少將軍的,有說不是——」

  「啪。」

  鐲子磕在桌沿上,聲音脆響。

  阮倪閉了嘴。

  蘇橙薇低頭看了看手腕,鐲子沒碎,磕了個小口。她把鐲子摘下來,擱在桌上。

  「我讓你打聽,不是讓你聽風就是雨。」

  「是,奴婢知錯——」

  「跪下。」

  阮倪撲通跪了。

  蘇橙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我問你,今早廚房的王婆子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是不是多嘴了?」

  阮倪的臉刷白了。

  「奴婢奴婢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隨口?」蘇橙薇蹲下來,捏住阮倪的下巴,力道不大,但阮倪不敢動。「我說過多少次,在這府里,你的嘴就是我的臉。你多問一句,人家就多想三分。」

  阮倪的眼淚掉下來了。

  蘇橙薇鬆開手,站直身子,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今晚不用吃了。跪到子時再起來。」

  「是。」

  蘇橙薇轉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冬天的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她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後頭那片竹林上。竹林那邊,隔著一道月亮門,就是西廂。

  這個時辰,那邊的燈亮著。

  蘇橙薇看了一會兒,把窗關上了。

  「貝蓮兒。」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品一道菜的味道。

  身後,阮倪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一聲不敢吭。

  第二天清早,蘇橙薇照常去正堂請安。

  路過月亮門的時候,她停了一步。

  門那頭傳來嬰兒的笑聲,咿咿呀呀的,中間夾著一個女人哄孩子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蘇橙薇側耳聽了一息。

  然後她笑了。

  不是對外人笑的那種溫婉端莊。

  是一種很淺的、很淡的笑。像貓盯上了魚缸里的魚,不急,慢慢看。

  她收回目光,理了理鬢角,邁步往正堂去了。

  身後,月亮門那頭,貝蓮兒抱著琰兒站在廊下曬太陽。

  琰兒衝著門那邊「啊啊」叫了兩聲,小手往外頭夠。

  貝蓮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月亮門外,一個青色的身影剛剛轉過迴廊,消失不見了。

  貝蓮兒收回視線,把琰兒往懷裡攏了攏。

  「別亂指。」

  琰兒不聽,還在「啊啊」叫。

  貝蓮兒沒再看那個方向。

  但她的手,把琰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裴凜川回京那天,下著小雪。

  快馬加鞭趕了三天路,他身上還帶著青州山裡的泥腥氣。柳延跟在後頭,嘴唇凍得發紫,一路沒敢多話。

  進了巷口,裴凜川勒住馬。

  正門兩側的紅燈籠還沒摘。大紅綢緞褪了色,被雪水泡得耷拉下來,掛在門楣上像兩條爛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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