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絆子
第二天一早,阮倪沒去西廂。
王嬤嬤攔住了她。
「回奶的藥先不急。」
阮倪一愣:「嬤嬤昨晚不是說......」
「昨晚的法子太慢。」王嬤嬤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個線團,拇指一圈一圈繞著,「奶斷了,孩子哭鬧,周平過問,再往軍營遞話......這一圈兜下來,得七八天。姑娘等不了。」
阮倪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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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嬤嬤抬眼看她:「你昨天說,那個貝氏每天什麼時辰去井邊洗衣裳?」
「天剛擦黑的時候。孩子睡了她才出來。」
「西廂到井邊那段路,你走過沒有?」
阮倪點頭:「走過一回。廊下有段台階,三級,石頭的,冬天上了凍,滑。」
王嬤嬤不說話了。
線團在她手裡轉了兩圈。
阮倪看著那個線團,忽然明白了。
「嬤嬤是要……」
「潑盆水就行。」王嬤嬤說,「入了夜氣溫低,水一上凍,石階跟鏡面似的。她抱著盆出來,看不清腳下,踩上去......」
「摔了怎麼辦?」阮倪脫口而出。
王嬤嬤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蠢貨。
「摔了才好。」
阮倪的手心出了汗。
「她要是摔了,傷了,動靜鬧大了,周平當晚就得知道。」王嬤嬤把線團放下,拍了拍手,「周平這個人,最怕的不是出事,是出了事他沒報上去。老將軍那邊他可以瞞,少將軍那邊......他不敢。」
阮倪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
「可她要是摔狠了……帶著孩子的人......」
「帶什麼孩子?」王嬤嬤打斷她,「她洗衣裳從來不帶孩子,你自己說的。摔的是她一個人。」
阮倪不說話了。
王嬤嬤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阮倪,我問你。你是姑娘的人,還是你自己的人?」
這句話堵得阮倪沒有退路。
「……姑娘的人。」
「那就去辦。」王嬤嬤轉過身,重新坐回炕上拿起鞋底,「天黑之前,把事情做了。記住,別讓人看見。」
阮倪出了倒座房,一路走回正院。
冬天的太陽白慘慘掛在天上,一點暖意都沒有。她縮著脖子穿過竹林旁邊的小徑,路過月亮門的時候,往裡瞥了一眼。
西廂的廊下,貝蓮兒正坐在小杌子上曬太陽,懷裡抱著琰兒,低著頭不知在跟孩子說什麼。
琰兒的笑聲隔著一道門傳過來,奶聲奶氣的。
阮倪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了。
天擦黑的時候,阮倪提著半桶水去了西廂後頭。
沒走月亮門。她繞了遠路,從後院的角門進去,沿著牆根摸到了西廂通往水井的那段廊道。
三級石階,她數過了。
青石面上有一層薄霜,本來就不太好走。
阮倪把桶里的水慢慢澆上去。不多,剛好把三級台階淋透。水順著石面往下淌,填滿了石縫。
今晚氣溫夠低。用不了半個時辰,這層水就會凍成一面冰。
阮倪把桶藏在廊角的柴堆後頭,原路退了回去。
走到竹林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西廂的燈亮著,窗紙上映著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大的在晃,小的在動......貝蓮兒在哄琰兒睡覺。
阮倪攥了攥手,轉身走了。
戌時三刻。
貝蓮兒把琰兒哄睡了。
小丫頭今天鬧騰,吃了三回奶才肯合眼。貝蓮兒輕手輕腳把她放進搖籃,掖好被角,站起來捶了捶腰。
廊下堆著一盆髒衣裳,泡了一天了,再不洗要餿。
她披上外衫,端起木盆,推門出去。
夜風一灌,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廊道上沒有燈。將軍府後院的燈籠是定時點定時滅的,西廂這片本來就偏,入夜後黑得厲害。
貝蓮兒端著盆,憑著走了幾個月的記憶往井邊去。
三級台階。
她的腳踩上第一級的時候,感覺不對。
滑。
不是霜凍的那種滑,是濕了又凍住的那種......腳底打了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栽。
木盆脫了手,哐當摔下去,衣裳散了一地。
貝蓮兒本能地伸手去抓廊柱,指尖蹭到了木頭,沒抓住。
她整個人從台階上滾下去,左膝先著地,緊接著是手肘,最後是肩膀,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疼。
從膝蓋到肩膀,一條線的疼,像被人拿棍子抽了一下。
貝蓮兒趴在地上,悶哼了一聲,沒叫出來。
她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傷沒傷,是......琰兒。
屋裡沒有哭聲。
隔著一道門,搖籃里的琰兒還在睡。
貝蓮兒鬆了口氣,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
左膝疼得厲害,她低頭摸了摸,褲子破了個口,掌心沾到了黏糊糊的東西......血。
磕破了。
她扶著廊柱站起來,左腿不敢使勁,只能拿右腿撐著。
站穩之後,她沒有馬上回屋。
她低頭看了看那三級台階。
月光底下,石階表面泛著一層亮光。
冰。
貝蓮兒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台階面。
濕的。不是露水,是水潑上去凍住的......水痕的邊緣齊整,從第一級到第三級,一條線。
她的手指在冰面上劃了一下。
沒有說話。
周圍安安靜靜,只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響。
貝蓮兒直起身,把散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撿回盆里。
左膝火辣辣的疼,她咬著牙,一瘸一拐端著盆回了屋。
關上門。
琰兒還在睡。
貝蓮兒把盆放下,坐到床沿上,撩起褲腿看膝蓋。
皮肉翻開了一塊,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
她扯了條舊布條,自己纏上,打了個結。
然後她坐在那裡,盯著那條染了血的布條看了很久。
台階。結冰。三級全濕。
不是天凍的。
有人潑了水。
貝蓮兒的手慢慢握緊了膝蓋上的布條。
她沒哭。從進這個府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但她的牙咬得很緊。
嘴角那道還沒好全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冒出來,她舔了一下,鹹的。
「琰兒。」她輕聲叫了一下。
搖籃里的小丫頭翻了個身,沒醒。
貝蓮兒看著女兒。
「娘在呢。」她說,聲音很低,「誰來都在。」
第二天一早,周平來西廂送這個月的炭火份例。
推開門就看見貝蓮兒一瘸一拐地在給琰兒換尿布。
「貝姑娘,你這腿......」
「昨晚摔了一跤,不礙事。」
周平皺了皺眉,往廊下走了兩步,看見台階上的水漬和碎冰。
他蹲下去看了看,沒說話。
站起來的時候,臉色變了。
「貝姑娘,這幾天你先別出來了。衣裳洗不了的,我讓後廚的張嬸幫你。」
貝蓮兒抬頭看他。
周平沒解釋,轉身就走了。
他走出西廂,穿過竹林,沒去正堂,也沒去正院。
直接叫了個小廝。
「備馬。去城北軍營,找少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