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投石
裴凜川走了五天。
正院的炭火燒得旺,人卻冷得慌。
阮倪蹲在廊下洗帕子,手泡在冰水裡,心思全不在這上頭。她抬眼看了看正屋緊閉的門蘇橙薇從那晚醉酒之後,就沒怎麼出過屋子。飯送進去,原樣端出來。妝也不上了,人也不見了。
五天。
少將軍五天沒踏進將軍府的門。
阮倪把帕子擰乾,站起來,往後院走。
王嬤嬤住在正院後頭的倒座房裡,名義上管著正院的漿洗針線,實際上是蘇橙薇從丞相府帶來的老人。蘇橙薇的奶娘早死了,王嬤嬤是她母親留下的陪房,跟了蘇橙薇十二年。
阮倪推門進去的時候,王嬤嬤正坐在炕上納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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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
王嬤嬤抬了抬眼皮,沒停手裡的活。「又來了。」
阮倪把門帶上,在炕沿坐下,壓低聲音:「嬤嬤,不能再這麼耗了。少將軍擺明了不回來,姑娘這麼下去,身子要垮。」
王嬤嬤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不緊不慢:「急什麼。他不回來,丞相府那邊自然有法子。」
「丞相府那邊遞了兩回話了,姑娘都沒應。」阮倪咬了咬唇,「姑娘……心氣兒傷了。」
王嬤嬤的手停了。
她放下鞋底,看了阮倪一眼。「你想說什麼,直說。」
阮倪猶豫了一下,湊近了些:「嬤嬤,那天晚上姑娘醉了,去了西廂那邊。」
王嬤嬤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去找姑娘的時候,看見那個貝氏坐在地上。姑娘……打了她。」
「然後呢?」
「姑娘走的時候說了句話。」阮倪的聲音壓得更低,「她說'那個孩子最好真不是他的'。」
王嬤嬤沉默了。
炕上的油燈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搖。
半晌,王嬤嬤開口:「你覺得那孩子是誰的?」
阮倪搖頭:「我不知道。但是嬤嬤,少將軍對那個西廂……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我打聽過了。那個貝氏進府,是少將軍親自安排的。不經老將軍,不經管家,直接讓柳副將去辦的。」阮倪掰著手指頭,「進府就住西廂,離正院最遠。月例銀子比一般奶娘多一倍。府里下人都知道,西廂那邊不許隨便去。」
王嬤嬤重新拿起鞋底,針扎進去,又拔出來。
「你的意思是,少將軍不回來,是因為那個貝氏?」
「我不敢確定。」阮倪說,「但姑娘懷疑了。」
「懷疑沒用。」王嬤嬤說,「得試。」
阮倪一愣:「怎麼試?」
王嬤嬤納了兩針,慢悠悠道:「少將軍不回來,咱們請不動。但有個人請得動。」
「誰?」
「周平。」
阮倪眨了眨眼。周平是老將軍身邊的管事,跟了裴家三十年,老將軍的話他傳,少將軍的事他也管得上。
「周平那人,最怕府里出亂子。」王嬤嬤說,「老將軍身子不好,經不起折騰。要是府里出了什麼事,周平頭一個坐不住,必定去軍營請少將軍回來。」
阮倪聽明白了,但又沒全明白。「那……出什麼事?」
王嬤嬤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頭有點嫌棄。
「西廂那個貝氏,是奶娘。奶娘最要緊的是什麼?」
「……奶水?」
「奶水出了問題,孩子吃不上奶,哭鬧不止。孩子一鬧,動靜就大。動靜一大,周平就得過問。」王嬤嬤把線咬斷,「他一過問,就得往軍營遞話。少將軍回不回來,就看他對那個孩子……到底上不上心。」
阮倪的呼吸急促了些。「嬤嬤的意思是」
「找個由頭,讓那個貝氏的奶斷了。」王嬤嬤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不用做得太過。回奶的藥,摻在湯飯里就行。她一個奶娘,吃的喝的都從大廚房走,容易得很。」
阮倪的手攥緊了。
她不是心善。她只是怕。
「萬一……被查出來呢?」
「查什麼?」王嬤嬤哼了一聲,「回奶的方子,麥芽、山楂、花椒水,哪樣不是廚房裡現成的東西?誰能說是故意的?就算查,也查不到正院頭上。」
阮倪咽了口唾沫。
「再說了,」王嬤嬤把納好的鞋底放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線頭,「這一招,試出來的不只是少將軍的態度。」
「還有什麼?」
「那個貝氏的反應。」王嬤嬤說,「她要是個安分的,奶斷了就老老實實找旁的法子餵孩子,那就是個普通奶娘,不足為懼。她要是不安分」
王嬤嬤沒說完。
但阮倪懂了。
不安分,就說明她在這府里有靠山。有靠山,就說明蘇橙薇的懷疑是對的。
「我明天就辦。」阮倪站起來。
「別急。」王嬤嬤叫住她,「有一樣姑娘那邊,先別說。」
阮倪回頭。
王嬤嬤的臉在燈影里半明半暗,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姑娘現在心氣不穩,知道了反而壞事。等試出結果來,再稟報不遲。」
阮倪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夜風灌進來,王嬤嬤縮了縮肩膀,把門關嚴。
她坐回炕上,沒再拿鞋底。
盯著燈火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裴家這趟渾水……」
後半句咽回去了。
……
西廂。
貝蓮兒不知道有人在算計她。
她在給琰兒縫一件小棉襖。布是舊的,從自己的裡衣上裁下來的,棉花是托廚房張嬸勻的半斤陳棉。
琰兒躺在搖籃里,醒著,兩隻眼睛烏溜溜地盯著頭頂掛的撥浪鼓。
貝蓮兒縫了幾針,低頭看她一眼。
「你爹要是知道你穿這個,不知道什麼臉色。」
琰兒蹬了蹬腿,發出一聲含糊的「啊」。
貝蓮兒笑了一下,又低頭縫。
針腳細密,一針一針,像在縫一條退路。
她嘴角的傷還沒好全,笑起來扯得疼。
那一巴掌的力道,她記著呢。
不是記仇。是記住了這個地方的規矩在將軍府,她什麼都不是。
一個奶娘,連挨打都沒處說理。
除非……她不只是個奶娘。
貝蓮兒把線咬斷,抖開那件小棉襖看了看。
針腳還行。就是布太舊了,洗多了會破。
她把棉襖疊好,放在琰兒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