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主動


  「這湯誰讓熬的?」

  裴凜川抬頭問張嬸,語氣很平,但那隻按著貝蓮兒手腕的手沒松。

  張嬸愣了一下,回想片刻:「後廚的李廚子說是二夫人院裡傳的話,讓給西廂的奶娘補補身子……」

  「端走。」

  「啊?」

  「整碗端走倒了。」裴凜川鬆開貝蓮兒,站起身,「以後正院那邊送來的任何吃食,一概不准進這個院子。」

  張嬸嚇得哆嗦了一下,趕緊把鯽魚湯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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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蓮兒站在石桌旁,盯著那碗被端走的湯,手心沁出冷汗。

  「你懷疑……有問題?」

  「不確定。」裴凜川坐回石凳上,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先自己嚼了嚼,「但正院那位突然好心起來,給你送催奶湯?你信嗎?」

  貝蓮兒當然不信。

  她沉默地坐下來,拿起碗扒了幾口飯。嚼著嚼著,忽然沒了胃口。

  裴凜川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沒吭聲,只是多夾了塊肉放她碗裡。

  「吃不下。」貝蓮兒推開碗。

  「吃不下也得吃。」

  「你別管我了。」

  裴凜川擱下筷子,盯著她看了半天。

  「我明天得去一趟軍營。」

  貝蓮兒抬頭。

  「北邊來了急報,拖不了了。」裴凜川捏了捏眉心,「最多兩天就回來。周平留在這兒,你有事喊他。」

  貝蓮兒「嗯」了一聲,沒多問。

  第二天一早,裴凜川換上鎧甲,臨走前在搖籃邊站了好一會兒。囡囡睡得正酣,他彎腰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又轉頭看貝蓮兒。

  貝蓮兒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

  「在院子裡待著,哪兒也別去。」

  「知道了。」

  「真知道了?」

  「你再囉嗦我關門了。」

  裴凜川終於走了。

  馬蹄聲遠去,院子裡安靜下來。

  貝蓮兒轉身進屋,給囡囡換了塊尿布,又坐到床沿上發呆。

  這日子過得提心弔膽的,像走夜路踩著薄冰。昨天那碗鯽魚湯,到底有沒有問題,她不敢想。

  上午無事。

  周平在院門外守著,偶爾跟一個來送柴火的小廝說幾句話。

  午後,日頭偏西。

  囡囡剛吃飽奶睡下,院門外忽然響了兩下叩門聲。

  不是張嬸的敲法。

  貝蓮兒從窗縫裡往外瞄了一眼,渾身一僵。

  蘇橙薇。

  穿了件素色暗花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沒帶丫鬟,孤零零地站在門外。

  周平擋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

  「蘇夫人,少將軍交代了,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進西廂。」

  蘇橙薇低下頭,聲音細細的:「周副將,我就說兩句話。」

  「不行。」

  「我沒帶別的東西。」蘇橙薇把袖子翻起來給他看,纖細的手腕上空空蕩蕩,「就我一個人,說完就走。」

  周平猶豫了。

  屋裡,貝蓮兒的手攥緊又鬆開。她推開門,對周平點了一下頭。

  「讓她進來吧。」

  周平皺眉:「貝姑娘……」

  「沒事。」

  周平最終讓開了路,但沒有走遠,就守在院門口的石階上。

  蘇橙薇進了院子。

  她掃了一眼院裡晾著的小衣裳、尿布,還有角落裡那堆新劈的柴火,腳步慢了下來。

  貝蓮兒站在屋檐下,沒讓她進屋。

  兩個人隔著兩步遠,誰也沒先開口。

  最後還是蘇橙薇先說了話。

  「貝姑娘比我想的年輕。」

  貝蓮兒沒接腔。

  蘇橙薇笑了一下,乾巴巴的。

  「我今年十八,進這個將軍府八個月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八個月,他回過正院幾次,我數得過來。每次都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走。」

  貝蓮兒還是沒說話。

  蘇橙薇抬起臉,兩隻眼眶泛著紅。

  「你覺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不知道。」貝蓮兒老老實實答了。

  蘇橙薇笑了一聲,這次笑裡帶了點哭腔。

  「我嫁進來之前,我爹跟我說,少將軍是個好歸宿,讓我好好伺候。我想著,嫁就嫁吧,好歹是個家。可我嫁進來才發現......」

  她聲音哽了一下。

  「他根本不拿我當人。」

  貝蓮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洞房那晚他一身血腥味衝進來,眼珠子通紅,我嚇得躲到牆角。後來蠱發了,玉嬤嬤拿藥壓下去,他醒了以後看都沒看我一眼。」

  蘇橙薇的聲音碎了。

  「我不是不知道他心裡有人。可我以為,只要我做好正妻的本分,他總會回頭。我學著打理中饋,伺候他的起居,連佛珠上的穗子都是我親手編的。他嫌我碰過,第二天就換了新的。」

  貝蓮兒的喉嚨堵得慌。

  蘇橙薇用力吸了吸鼻子,抬頭看她。

  「貝姑娘,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來求你一件事。」

  貝蓮兒心裡咯噔一下。

  「你走吧。」蘇橙薇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孩子,離開將軍府。」

  「……」

  「你不走,我的日子過不下去,他的日子也過不下去。」蘇橙薇往前走了一步,貝蓮兒往後退了半步。

  「他是少將軍,朝廷的三品武官。他的功名,他的前程,全在聖上一句話里。可他現在呢?為了你們娘倆,跟相府撕破臉,跟城防營拔刀,連軍營都不去了。」

  蘇橙薇的聲音越來越急。

  「你以為那些御史是吃乾飯的?彈劾他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三份!說他抗拒搜查、窩藏欽犯、目無法紀!皇上那邊壓了兩次,第三次還壓得住嗎?」

  貝蓮兒的臉徹底白了。

  「我……我不知道這些。」

  「你當然不知道。他什麼都瞞著你。」蘇橙薇擦了一把臉上的淚,「他對你好,我認了。可你想過沒有,你和這個孩子留在這裡一天,他就多一天被拖下水的風險。你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這句話扎進了貝蓮兒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低了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裴凜川前兩天給她買的新布鞋。

  她何嘗不知道?

  她連個戶籍都沒有。一個抄家流放的罪臣之女,待在三品武將的宅子裡,怎麼看都是一顆定時的雷。

  蘇橙薇看她不說話,又逼近一步。

  「貝姑娘,你要是真心為他好,就該在事情鬧到不可收場之前,主動退開。他的前程保住了,你的孩子也能平安活著。」

  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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