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孩子病了


  鎮子不大,夜裡街上沒幾個人。貝蓮兒挨家挨戶找,總算在一條巷子盡頭找到個掛著藥幌子的鋪面,門板關著。

  她下了驢就拍門。

  「郎中!開門!有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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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了半天,門吱呀一聲開了,伸出個花白頭髮的腦袋。

  「大半夜的......」

  「孩子發燒,求您給看看。」

  老郎中打著哈欠把她讓進去,點了燈,拿手搭了搭囡囡的額頭,又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肚子。

  「受了風寒,加上底子弱,燒得不輕。」

  「能治嗎?」

  「三副藥,煎兩天,退了燒再吃一副鞏固。」

  「多少錢?」

  「藥錢,加上夜診,一共二百文。」

  貝蓮兒從肚兜里掏出最後那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

  老郎中掂了一下:「這頂多一百文出頭。」

  貝蓮兒愣了。

  她沒錢了。

  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

  「差的……我回頭做工來還,求您先把藥給我。」

  老郎中皺著眉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燒得迷迷糊糊的孩子。

  「跪什麼跪,起來。」

  貝蓮兒的膝蓋已經砸到地上了。

  老郎中嘆了口氣,轉身去藥柜子里抓藥。

  「余的先記著,什麼時候有了什麼時候給。」

  貝蓮兒接過藥包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謝……」

  「行了行了,趕緊回去煎藥,別耽誤了。」

  貝蓮兒抱著孩子和藥包出了門,翻上驢背。

  天蒙蒙亮了。

  經過鎮上唯一一家茶館的時候,門口坐了兩個趕早的商人,正端著粗碗喝茶,嗓門不小。

  「......聽說了沒,京城裴家那位少將軍,滿城找一個女人和一個娃娃。」

  貝蓮兒的手猛地收緊了驢鬃毛。

  「畫像都貼到州府衙門了,街上到處都是,說是被拐走的。賞銀五百兩!」

  「五百兩?真的假的?」

  「我親眼看的告示!畫的年輕女人,抱個奶娃娃。聽說那少將軍都快發瘋了,親自帶人挨個城門查……」

  貝蓮兒低下頭,把囡囡往懷裡掖了掖,兩腿一夾驢肚子,不敢停。

  五百兩。

  滿城在找。

  她騎著驢跑出鎮子,一路上腦子嗡嗡的。

  回到杏花坳,貝蓮兒把驢拴回柿子樹下,進了小隔間就開始煎藥。

  灶台是她自己壘的,火燒得不均勻,她蹲在旁邊拿根棍子撥了半天,總算把藥熬出來了。

  黑乎乎一小碗,苦得她自己先嘗了一口,差點吐出來。

  囡囡更不肯喝。

  小嘴一沾藥汁就扭頭,嗷嗷地哭。

  貝蓮兒把藥含在自己嘴裡,低頭嘴對嘴地餵進去。囡囡被灌了幾口,嗆得咳嗽,但總算咽下去了大半碗。

  餵完藥,貝蓮兒抱著她在隔間裡來回走。

  「不苦了不苦了,乖……」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囡囡迷迷糊糊睡過去了。額頭還燙,但沒有半夜那麼嚇人了。

  貝蓮兒沒敢放手,就這麼抱著坐在稻草上,靠著牆。

  她得想下一步了。

  五百兩賞銀,畫像都貼到了州府。

  杏花坳離京城不算太遠,來來往往的貨郎、跑商的多得是。一個帶著三個月大奶娃娃的年輕女人,在這種小村子裡太扎眼了。

  今天不被發現,明天呢?後天呢?

  她從旁邊摸了把鍋底灰,在手心裡搓了搓,抹在臉頰和額頭上。又把王寡婦前天給她的舊頭巾重新紮了一遍,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兩隻眼睛。

  鏡子沒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糙得跟砂紙似的。

  應該認不出來了。

  從今天起,她不出村子。

  買東西的事求孫大娘幫忙,自己貓在王寡婦家裡幹活,能不見人就不見人。

  等囡囡的病好了,她就接著往南走。

  可是往南走......

  沒有路引。

  沒有錢。

  三個月大的孩子,連翻身都不利索。

  走到哪兒去?

  貝蓮兒盯著牆上那塊用爛泥糊住的窟窿,腦子裡一團漿糊。

  外頭傳來王寡婦的聲音:「李家的,豬還沒餵呢!」

  「來了。」

  貝蓮兒把囡囡放在稻草窩裡,用小被子蓋好,出去幹活。

  攪豬食、劈柴、挑水、洗衣裳。

  左肩還隱隱作痛,但她已經能掄斧頭了。

  幹完了活,天又黑了。

  王寡婦今天多做了碗麵疙瘩,端了一碗給她。

  「孩子退燒沒?」

  「吃了藥,好一些了。」

  「嗯。」王寡婦轉身要走,又扔了句話,「麵疙瘩里擱了雞蛋,你多吃點,沒奶水孩子遭罪。」

  貝蓮兒端著碗愣了一下。

  「……謝王嬸。」

  「謝什麼謝,明天把後院那堆柴全劈了。」

  夜裡。

  藥餵了第二頓,囡囡的燒退了一些,沒那麼燙手了。

  小丫頭吃完奶,在她懷裡拱了拱,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頭。

  攥得緊緊的,五根小手指扣著她一根食指。

  貝蓮兒低頭看著女兒。

  鼻子又酸了。

  她忽然想起來前天夜裡,裴凜川走之前伸手捏她後腦勺的那一下。

  力道不大,指腹粗糙,帶著繭子,按在她後腦勺上,像是想把她揉進掌心裡。

  「等我回來。」

  他是那麼說的。

  他說等他回來。

  可她沒等。

  她跑了。

  她抱著他的女兒,跳上蘇橙薇安排的騾車,差點死在城外的枯井裡。

  現在她縮在一個豬圈旁邊的隔間裡,臉上抹著鍋底灰,餵豬劈柴洗衣裳,身上一文錢都沒有。

  而他在滿城找她。

  畫像都貼出去了,五百兩賞銀。

  貝蓮兒把臉埋進囡囡的襁褓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出聲。

  囡囡的小手還攥著她的手指頭,在睡夢裡吧唧了兩下嘴。

  隔間外面,豬哼哧哼哧地拱食槽。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貝蓮兒咬著襁褓的邊角,把所有聲音都吞回了肚子裡。

  她不知道的是,杏花坳往北三十里的官道上,一匹渾身冒汗的黑馬正瘋了似的跑。

  馬上的人鎧甲都沒穿,只套了件黑色的窄袖袍子,橫刀別在腰上,韁繩在手腕上纏了三圈,勒得指節發白。

  周平在後面拼命追,扯著嗓子喊:

  「少將軍!前面岔路......往東!往東!茶館老闆說往東看到過騎驢的女人!」

  裴凜川追了兩天一夜。

  賴三這人滑得跟泥鰍似的,出了北門就鑽進山里,專走野路。周平帶的那幫兄弟輪班追了三十里沒追上,到第二天午後徹底斷了線索。

  裴凜川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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