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尋她
他讓周平分兩路包抄,自己帶三個人順著山溝往北踩。
斷斷續續的腳印,嚼了一半扔在地上的乾糧渣,還有一棵樹根底下新挖的土坑......這人在找水喝,說明沒帶乾糧,跑不了太遠。
第二天夜裡,他們在六十里外的一座破廟裡堵住了賴三。
周平一箭釘穿了他的左腿。
賴三嚎叫著從供台後面滾出來,滿臉鼻涕眼淚,嘴裡喊著「饒命」。
裴凜川走進廟裡,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什麼話都沒說。
「綁了,帶回去。」
「要不要先審?」周平蹲在旁邊,按住賴三正在掙的肩膀。
「回去再審。」
裴凜川轉身出了破廟,翻身上馬。
一路策馬往回趕。馬跑得快,風呼呼地灌進領口,他手裡韁繩纏了好幾道,勒得手指發白。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貝蓮兒昨天晚上坐在他腿上,把臉埋在他肩窩裡的樣子。
他當時就覺得不對。
她太反常了。
平時那個懟天懟地的人,忽然給他燒水泡腳,忽然靠在他身上不說話。
那是什麼?
是告別。
裴凜川的手一緊。
他加了一鞭。
快到城門的時候,馬已經跑得口吐白沫了。
裴凜川忽然勒住韁繩。
馬前蹄揚起來,差點把他掀下去。他穩住了身形,偏頭朝將軍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不對勁,但就是......
他又抽了一鞭。
將軍府的大門還沒推開,張嬸就從裡面跌跌撞撞跑出來了。
人還沒站穩,膝蓋就砸到了地上。
「少將軍……貝姑娘不見了!孩子也不見了!」
裴凜川的腳釘在門檻上。
他站了三秒。
張嬸跪在地上,腦門磕著青磚,聲音帶著哭腔:「昨天一早我去灶房燒水,等轉過頭來院門就開了,人沒了……我找了一整天,到處問了,沒人看見……」
裴凜川沒聽完。
他轉身衝進西廂。
推門的動作太猛,門板撞在牆上彈了回來,他伸手擋開,跨進屋裡。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被子疊好了。床鋪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碗粥,冷透了,表面結了層薄皮......張嬸早上端來的,沒動過。
枕頭底下他摸了一遍,什麼都沒有。
他前天留在桌上的碎銀子也沒了。
搖籃空了。
裡面的小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邊角掖得很仔細。
裴凜川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床小被子。指尖碰到軟和和的布面,僵了兩秒。
上面還有一點點奶腥味。
他握住被子的邊角,攥了一下,鬆開。
又攥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了。
「周平。」
周平剛趕到院門口,正在喘氣。
「封城。」
「少將軍?」
「所有城門,一個人都不准出。」
周平愣了一下:「她走了至少一天了,現在封......」
「我說封城!」
裴凜川的聲音劈出去,整個院子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
周平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了,轉身就跑。
裴凜川站在搖籃旁邊,手垂在身側,指節發白。
他深呼吸了幾次。
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張嬸還跪在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昨天到今天,府里有沒有來過什麼人?」
「沒……沒有,少將軍走了以後我一直守著……」
「院門從裡面栓著?」
張嬸一愣。
「我……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灶房……」
「是從裡面打開的?還是從外面?」
張嬸被問懵了,抹著眼淚回想:「門栓……門栓是拉開的,不是撬的……」
從裡面拉開的。
她自己走的。
裴凜川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背過身去,大步往正門走。
「去查城西布莊。」他扔了一句話給跑回來的周平。
周平正彎著腰喘呢,聽到這句愣住了。
「城西布莊?」
「貝蓮兒一個人出不了城,有人接應她。」
「怎麼查?」
「蘇家的人。從蘇家那邊查。」
周平的臉色變了。
裴凜川已經走出去了。
他先去了書房,把蘇橙薇送過來的那些帖子、請帖、節禮單子翻了一遍。上面的人名、地址他一個個掃過去,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翠兒。
蘇橙薇身邊的丫鬟。上個月送帖子來西廂的時候,他見過一面。
瘦長臉。
裴凜川把帖子拍在桌上,叫人去抓。
翠兒在城北的一間脂粉鋪子裡被周平的人堵住的。
姑娘年紀不大,但嘴硬。
被帶到前廳的時候,翠兒還撐著一口氣:「我不知道你們說什麼,我沒見過什麼貝姑娘......」
裴凜川坐在椅子上,手肘撐著扶手,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翠兒跪在地上,起初還挺直著腰。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裴凜川手上的佛珠一顆一顆地轉。
翠兒的膝蓋開始抖了。
她後來說,那半個時辰是她這輩子最長的半個時辰。裴凜川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看著她。那種感覺比打她一頓還可怕。
翠兒全招了。
城西布莊,後門接頭。
騾車,劉把頭,路引,盤纏。
「……夫人說了,把人送出城就行,去江浙……」
「去江浙?」
翠兒把頭低到了地上:「路上……路上安排了兩個人,說……說是護送……」
「護送去哪兒?」
翠兒的聲音碎了:「城外……城外十里……有個枯井……」
佛珠斷了。
「啪」的一聲,串繩崩開,珠子嘩啦啦滾了一地。
翠兒嚇得渾身一抖,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裴凜川的手停在半空中,斷了的繩子還掛在指尖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滾到腳邊的佛珠,沒撿。
站了起來。
「帶路。」
枯井在城東北十里外,一片荒坡上,周圍雜草齊腰,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周平帶人先下去探了一遍。
井是乾的,底下積了些枯葉和碎石。
沒有人。
但井沿的碎石茬子上掛著一截布條。
裴凜川走過去,蹲下來。
布條不大,巴掌那麼一塊,邊角撕裂的,沾了一點泥。
青色的粗布。
他認得。
貝蓮兒那件褂子。出門幹活的時候常穿,洗了很多遍,領口都磨毛了。
裴凜川把那塊布從石茬子上揪下來,攥在手心裡。
周平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盯著他的背影。
裴凜川蹲在井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她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