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快要瘋了


  漁船半沒在泥里,船幫上長了層青苔,底板破了個拳頭大的洞。

  周平蹲在岸邊看了半天:「船底漏了,沒法劃,應該是從上游飄下來的。」

  裴凜川站在蘆葦叢里,水沒到了靴面。他盯著那條船看了幾息,伸手翻了翻船艙。

  空的。什麼都沒有。

  「上游查。」

  周平應了一聲,帶人順著河往回走。裴凜川沒動,蹲下來在船沿上摸了一遍。指腹划過船幫的時候,碰到一道淺的劃痕。

  新的。

  他沿著河岸往上遊走了二十步,在蘆葦根部的爛泥地里,找到了半個腳印。

  小。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55.🄲🄾🄼

  很小。

  他把手覆上去比了一下。掌心都能把那腳印包住。

  裴凜川的呼吸重了一拍。

  「周平!」

  「在!」

  「她上岸了,從這兒上的。」他指著蘆葦叢里被折斷的幾根莖,「往西邊走了。」

  周平湊過來看了看那些斷茬:「這是十幾天前的了,茬口都幹了……」

  裴凜川已經往西走了。

  他們往西追了十五里,到一個三岔路口,痕跡徹底沒了。

  三條路。一條通官道,一條進山,一條通往南邊的幾個村子。

  裴凜川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分三路。」

  周平猶豫:「人不夠分……」

  「從營里調。」

  「少將軍,你已經調了兩百人了,兵部那邊……」

  「我說調人。」

  周平閉了嘴。

  人調來了。三路分別往下查。官道那路最快,兩天就回了話.....沿途驛站、茶棚都問了,沒人見過。進山那路走了三天,翻了兩個山頭,除了獵戶和採藥的,沒碰著別人。

  南邊那路查了五天。回來的人報了一串村名,挨個問過了,沒有。

  又斷了。

  裴凜川把地圖上的紅圈又往外擴了一圈。

  一個月了。

  他把貼畫像的範圍擴到了三百里外。賞金從一千兩加到了兩千兩。軍報堆了半桌子,兵部的催函措辭一次比一次重。

  他拆了第一封,草掃了兩行,擱下了。

  周平把新的線索整理成冊送進來的時候,看到桌上擺了一碗粥,跟早上端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勺子都沒動過。

  「少將軍,好歹吃兩口。」

  裴凜川翻著那本線索冊子,沒抬頭。

  周平把碗往前推了推:「你再不吃飯,不用找了,你先倒了。」

  裴凜川的手指停在冊子的某一頁上。

  「第二十三條,杏花坳方向,有個貨郎說見過帶孩子的年輕女人。」

  周平湊過來看:「這條……回報上寫著'未確認',那貨郎說只是遠看了一眼,看不清臉。」

  「去查。」

  「少將軍,這種'遠看了一眼'的線索這個月收了四十多條了,十條里九條是錯的……」

  「我說去查。」

  周平應了,抱著冊子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裴凜川坐在那把椅子裡,袍子領口大敞著,下巴上的青茬已經連成了片。他拿著那塊青色布條,在指間翻來覆去地捻。

  動作很輕。很慢。

  像是攥著什麼隨時會碎的東西。

  .....

  杏花坳。

  囡的燒退了。

  三副藥吃完,小丫頭精神頭回來了,眼珠子又開始骨碌地轉,看什麼都要伸手去抓。

  貝蓮兒鬆了口氣,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半條命。

  日子照過。餵雞、劈柴、挑水、餵豬、洗衣、做飯。一天一天地數著。

  她現在出門必戴頭巾,臉上抹著灰,見人能躲就躲。村里人只當她是王寡婦新雇的長工,姓李,喪了夫,帶個娃,沒什麼稀奇的。

  第三十天的時候,村里來了個貨郎。

  貝蓮兒正在後院劈柴,聽見前頭街上撥浪鼓響。她手上沒停,但耳朵豎著。

  王寡婦從屋裡出來,走到院門口跟貨郎搭話:「有沒有針線?」

  「有有,大姐你看.....」

  貝蓮兒繼續劈柴。

  貨郎嗓門大,說話帶著外地口音:「……嘿,我跟你說個新鮮事,那個裴將軍府你聽說沒?滿世界找人呢,兩千兩銀子!」

  斧頭偏了。

  貝蓮兒一把按住木樁,把差點飛出去的斧頭穩住。

  「兩千兩?」王寡婦稀罕了一下,「找什麼人值兩千兩?」

  「找個女的,帶個奶娃。說是被拐走的,畫像貼得到處都是。我路過鎮上的時候看見了,年輕女人,長得不賴。」

  貝蓮兒蹲下來,假裝去撿地上的柴火,手心全是汗。

  「哦。」王寡婦興趣不大,「針線多少錢?」

  貨郎走了之後,貝蓮兒在後院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兩千兩了。

  上個月還是五百兩,現在翻了四倍。

  她回到小隔間,囡囡正在稻草堆里踢腿玩。看見她進來,小丫頭咧了咧嘴,手腳一起動。

  貝蓮兒把她抱起來。

  「咱們得走了。」

  可是往哪走?

  沒有路引,沒有錢。鎮上老郎中那兒還欠著藥錢。

  她現在的全部家當就是王寡婦給的兩身舊衣裳,和一條拿碎布拼的小被子。

  走不了。

  貝蓮兒坐在稻草上,把囡囡擱在腿上顛了顛。

  「你爹可真能花錢。」

  囡囡抓住了她的手指頭,往嘴裡塞。

  貝蓮兒把手抽出來,擦了擦口水:「別吃手。」

  囡囡不聽,換了另一隻手繼續啃。

  那就不走了。

  賴在這兒。

  杏花坳偏,沒幾個外人來。只要她不出村,應該……應該沒事。

  應該。

  第四十天。

  貝蓮兒已經把王寡婦家裡里外外的活摸清了。豬圈她一個人能打掃,柴劈得又快又齊,做飯的手藝從「能吃」進步到了「還行」。

  王寡婦嘴上不誇人,但碗裡給的菜越來越多。偶爾還把自己醃的鹹鴨蛋分她一個。

  這天傍晚,貝蓮兒洗完衣裳從河邊回來,路過村口的大槐樹。樹底下坐了幾個乘涼的婆子,手裡搖著蒲扇,正聊得起勁。

  她低著頭想繞過去。

  「哎,李家的!」孫大娘喊她。

  貝蓮兒停了腳步:「大娘。」

  「你家那個娃多大了?」

  「四個多月了。」

  「哎喲,長得快!改天抱出來讓我看看。」

  「行。」

  貝蓮兒走了兩步,身後傳來另一個婆子的聲音:「……我聽家老二說,鎮上來了一隊官兵,挨家挨戶查戶籍呢。」

  貝蓮兒的腳頓了一下。

  「查什麼?」

  「誰知道呢,說是找什麼人。」

  貝蓮兒沒回頭,加快了腳步往王寡婦家走。

  回到小隔間,她把門關上,靠著門板坐下來。

  心跳得厲害。

  查戶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