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沒死


  周平沒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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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底沒有血。布條掛在外面,不是掉下去蹭的,是路過的時候刮的。」

  裴凜川站起來,轉過身。

  眼睛紅得嚇人。

  「附近查過了沒?」

  「查了,往南三里有條河,河邊有翻船的痕跡和腳印......像是從水裡爬上來的。」

  「她跑了。」

  裴凜川的聲音啞了。

  「活要見人。」

  夕陽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把那塊布疊了兩折,塞進了袖子裡。

  然後翻身上馬,往將軍府的方向走。

  但他沒回西廂。

  他去了正院。

  正院燈火通明,丫鬟婆子進進出出,該做什麼做什麼。

  蘇橙薇坐在梳妝檯前,正拿篦子通頭髮。鏡子裡映著她的臉,妝容精緻,姿態從容。

  門被一腳踹開了。

  篦子從她手裡掉下去,磕在桌面上彈到地上。

  丫鬟們齊刷刷跪了下來,有兩個嚇得當場就趴平了。

  裴凜川站在門口。

  衣裳上沾著泥和草屑,兩天一夜沒洗沒換的,橫刀還別在腰上。

  蘇橙薇撐住了。

  她轉過身,手扶著梳妝檯的沿,把嘴角的弧度維持在一個得體的角度上。

  「裴凜川,你要做什麼?有話好好說。」

  裴凜川走進來。

  一步一步。

  靴底碾過地上的篦子,咔嚓一聲踩碎了。

  他走到蘇橙薇面前,停下來。

  居高臨下。

  「你讓她走,還是讓她死?」

  蘇橙薇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我只是想讓她離開,她留在這裡對誰都......」

  「對誰都不好?」

  裴凜川彎下腰,湊近她的臉。

  兩個人之間不到半尺的距離。

  「你派了兩個帶刀的人,安排了一口枯井,你管這叫'讓她離開'?」

  蘇橙薇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白,是血色從皮膚底下一層一層褪乾淨的白。

  她嘴唇張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裴凜川直起身來。

  他沒動手。

  從頭到尾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了蘇橙薇一會兒。

  然後開口了。

  「從今天起,正院封了。」

  蘇橙薇的瞳孔猛地縮緊。

  「沒有我的命令,你一步都別想出這個門。」

  他轉身走了。

  靴子踩著碎篦子的渣子,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身後蘇橙薇癱倒在椅子上,手指攥著椅背的雕花,指甲都劈了。

  她渾身在發抖。

  不是因為封院。

  封院她能扛。

  是因為裴凜川轉身那一刻看她的那種方式......像在看一件東西。

  一件用完了就該收起來的東西。

  正院的門從外面上了鎖。

  兩個親兵守在門口,刀架在桌上,連個蒼蠅都飛不出去。

  裴凜川回到西廂,推開門,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搖籃。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

  從袖子裡摸出那塊青色的布條,攤在桌面上。

  手指按著布條的邊角,慢慢地捋了一遍。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空氣里還有一點她留下的皂角味。

  裴凜川的手指停了。

  他從桌角拉過一張空白的宣紙,提了筆。

  周平在門外守著,聽到屋裡傳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周平,進來。」

  他推門進去。

  裴凜川把那張宣紙推過來。

  上面畫了一張臉。眉眼清秀,鼻子小,下巴圓,頭髮散著,懷裡抱著個嬰兒。

  「印三百張。」

  裴凜川握著筆的手穩得很,聲音也穩。

  「賞金五百兩。貼到所有城門口,發到周邊各鎮各村。」

  周平接過畫像,猶豫了一下。

  「少將軍,她……真是被人帶走的?」

  裴凜川把筆擱回筆架上。

  「院門是從裡面開的。」

  周平一愣。

  裴凜川沒看他,伸手去摸那塊布條。

  「她是自己走的。」

  屋裡安靜了幾息。

  周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抱著畫像出了門。

  身後,裴凜川靠在椅背上,把那塊布條疊好,塞進了貼身的衣襟里。

  畫像貼出去的第三天,第一條線索回來了。

  南門外三十里的一個茶攤老闆說,前兩天傍晚見過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買了碗涼茶,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裴凜川親自去問。

  「往哪個方向走的?」

  茶攤老闆撓著頭想了半天:「好像……往東邊岔路去了。」

  「長什麼樣?」

  「臉上髒兮兮的,看不太清楚。但年紀輕,個子不高。」

  裴凜川把畫像給他看。

  老闆盯著看了半天,搖了搖頭:「不好說,那天光線暗,看不真切。」

  這條線斷了。

  第五天,城西渡口有人報信,說少了一條漁船,順著河飄走了。

  第九天,東邊鎮子上有個貨郎說看到一個像的,追了兩條街,發現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

  第十二天,一條線索指向南邊的州府官道......有人在路邊見過一個年紀相仿的女人,但沒帶孩子。

  每一條都斷了。

  裴凜川的書房裡,地圖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周邊一百里的村鎮、渡口、驛站全標了記號,紅圈套紅圈,密密麻麻。

  手邊堆了一摞軍報,兵部催了三遍,他一封都沒拆。

  周平每天進來回話,進門之前先深吸一口氣。

  不是怕挨罵。

  是怕看到裴凜川的樣子。

  他坐在桌後面,沒穿鎧甲,一件黑色的窄袖袍子皺巴巴地套著,領口松著。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茬......他已經好幾天沒刮鬍子了。

  佛珠沒了,手上空空的。

  空出來的那隻手不知道該怎麼放,有時候攥著拳,有時候撐在桌面上,偶爾會不自覺地去摸腰間......那個位置原來掛佛珠。

  摸了個空,手又放下來。

  「少將軍,賞金要不要再加?五百兩已經傳開了,周邊幾個鎮子都有人在打聽。」

  裴凜川翻地圖的手沒停:「加到一千兩。」

  「一千兩?」周平倒吸一口氣。

  這個數目夠在京城買一處帶院子的宅子了。

  「少將軍,這個數一放出去,各路牛鬼蛇神都得來冒領......」

  「讓他們來。一千個裡面有一個真的就夠了。」

  周平不敢再勸了。

  第十五天,裴凜川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親自去找。

  周平攔了。

  「少將軍,你已經十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了。這麼下去人先倒了......」

  「讓開。」

  「她可能是自己想走的。」

  這句話一出來,周平就後悔了。

  裴凜川的手停在馬鞍上。

  他慢慢轉過頭。

  「我知道。」

  就這兩個字。

  然後他翻身上馬。

  周平咬了咬牙,跟上去了。

  第二十天,裴凜川帶著周平沿著城外那條河一路往下游找。

  河不寬,兩岸是大片的蘆葦盪和灘涂地。秋天剛起頭,蘆葦穗子還沒全白,風一吹沙沙地響。

  他們沿河走了二十里。

  在下游一處蘆葦盪的邊上,找到了那條半沉的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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