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女先生


  黑色的墨汁飛濺出去,甩了半面牆,還精準地濺了貝蓮兒一臉。

  「咯咯咯……」囡囡看著親娘臉上的黑點,樂得手舞足蹈,口水都流出來了。

  貝蓮兒無奈地嘆了口氣,掏出帕子擦臉。

  剛擦了兩下,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突然湧上喉嚨。

  她臉色一白,猛地轉過身,扶著石桌乾嘔起來。

  「嘔——」

  胃裡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冒,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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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秀嚇壞了,趕緊跑過來拍她的背:「姐姐!你怎麼了?是不是被隔壁的石灰粉嗆著了?」

  貝蓮兒擺擺手,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那股噁心勁。

  她精通醫毒,身體有一點不對勁就能察覺。

  貝蓮兒把手指搭在自己的左腕上,閉上眼睛。

  院子裡安靜下來。

  指尖下的脈搏跳動得極快,圓滑流暢,如走滾珠。

  滑脈。

  貝蓮兒愣住了。

  她算算日子,葵水確實推遲了快半個月沒來。這段時間裴凜川天天半夜翻牆,跟餓狼似的折騰,花樣百出,根本防不勝防。

  這就又懷上了?

  老實人貝蓮兒咬了咬牙,在心裡把那個殺千刀的活閻王罵了一百遍。

  入夜。

  打更的梆子剛敲過兩下。

  堂屋的窗戶發出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推開。

  裴凜川帶著一身夜風的寒氣翻了進來。

  他大步走進裡屋,剛要說話,視線落在貝蓮兒蒼白的臉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男人眼底的暗紫色瘋狂翻滾,殺氣不受控制地溢出來,連周圍的空氣都降了溫。

  「怎麼回事?」裴凜川幾步跨過去,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聲音冷得掉冰渣,「相府的人又來了?還是將軍府那幫老不死的動的手?我這就去屠了他們!」

  他體內的情蠱聞到殺意,開始在血管里橫衝直撞,叫囂著要見血。

  貝蓮兒被他捏得肩膀生疼,毫不客氣地拍開他的手。

  「沒人動手。」貝蓮兒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了兩碗飯,「我懷孕了。」

  屋裡瞬間死寂。

  裴凜川渾身的殺氣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卡在半空中,徹底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著貝蓮兒,眼睛越睜越大,嘴唇動了動,半天沒發出聲音。

  「你說什麼?」裴凜川聲音啞得變了調,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滑脈,一個多月了。」貝蓮兒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裴凜川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體內的情蠱奇蹟般地平靜下來,那種折磨人的狂躁和暴戾,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喜悅徹底淹沒。

  他像個手足無措的毛頭小子,在屋裡原地轉了兩圈,最後猛地停在貝蓮兒面前。

  裴凜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後僵硬地彎下腰,把耳朵貼在貝蓮兒平坦的小腹上。

  「聽到什麼了?」貝蓮兒有些好笑地看著他這副傻樣。

  「沒聽到。」裴凜川抬起頭,咧開嘴,笑得像個傻子,哪裡還有半分活閻王的影子,「但我知道,他在裡面。」

  他一把將貝蓮兒摟進懷裡,力道大得驚人,卻又極力克制著不勒到她的肚子。

  裴凜川維持著彎腰貼肚皮的姿勢,整整半柱香沒動彈。

  貝蓮兒被他壓得腿有點酸,伸手推了推他扎人的發頂。

  「起開,重死了。」

  裴凜川猛地直起身,順手把掛在手腕上的紫檀佛珠撥得嘩啦作響。他平時撥佛珠是為了壓制情蠱的暴戾,這會兒純粹是激動得沒處發泄,珠子撞擊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

  他大步在屋裡轉了兩圈,突然停住,指著搖籃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囡囡。

  「這丫頭太費神,你不能再帶著她熬夜。」裴凜川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當即拍板,「明天我就找人來教她。」

  貝蓮兒愣了一下,看著搖籃里那個連翻身都不利索的肉糰子。

  「她才三個月,教什麼?教她怎麼吐泡泡嗎?」貝蓮兒老老實實地問。

  「我裴凜川的種,三個月啟蒙正合適。」裴凜川理直氣壯,轉身走到窗邊,衝著外頭打了個呼哨。

  黑影一閃,暗衛周平單膝跪在窗外。

  「去,連夜搜羅京城最好的女先生。」裴凜川扔下一句,「明天一早就送過來。」

  周平跪在地上,整個人都麻了。

  大半夜的去抓女先生?教一個三個月大的奶娃娃?

  「主子,這……這京城裡的先生,教的都是四書五經……」周平大著膽子提醒。

  「那就教她四書五經!」裴凜川語氣極度不耐煩,「明天早上我要是看不到人,你就去南疆餵蟲子。」

  周平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貝蓮兒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懶得理他發瘋,掀開被子躺下。

  第二天。

  天剛亮,院子裡就站了三個穿戴齊整的女人。

  裴凜川一大早就去了軍營,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讓阿秀把門檻墊高,生怕貝蓮兒絆著。

  貝蓮兒坐在竹椅上,懷裡抱著正啃腳丫子的囡囡。

  三個女先生站成一排,表情各異。她們都是京城小有名氣的才女,大清早被幾個黑衣人扛麻袋一樣扛過來,這會兒魂都沒嚇回來。

  第一個穿紅衣的,嫌棄院子破舊,剛說了兩句酸話,囡囡手裡的磨牙棒就飛了出去,正中她腦門。

  「哎喲!」紅衣女捂著腦袋,直接砸起個大包,哭著跑了。

  第二個是個老學究,非要給囡囡講《女誡》。

  「婦德者,不必才明絕異……」老學究搖頭晃腦。

  囡囡嫌煩,扯開嗓子嚎了一通,順便尿了老學究一身。老學究捂著鼻子敗下陣來。

  剩下第三個,姓柳。

  柳先生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低眉順眼地站在那兒,看著本分又老實。

  「夫人安好。」柳先生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

  貝蓮兒抬起頭,打量了她兩眼。

  「你會教什麼?」貝蓮兒問,聲音細細小小的,帶著點怯弱。

  柳先生微微低頭,語氣溫和:「回夫人,琴棋書畫略懂一二,最擅長的是安撫幼兒。小小姐活潑好動,民女有法子讓她靜下心來。」

  說著,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撥浪鼓,輕輕搖了搖。

  「咚咚咚。」

  囡囡被聲音吸引,吐出腳丫子,伸著胖手去抓。

  柳先生順勢走近,把撥浪鼓遞過去。

  就在她遞東西的瞬間,貝蓮兒的視線停在她的右手上。

  那隻手白淨纖長,但在虎口和食指內側,有一層薄薄的硬繭。

  常年握筆的人,繭子在食指側面和中指第一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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