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狠話
等相府的馬車消失在巷口,牆頭上那幾個看熱鬧的腦袋才縮了回去,左鄰右舍的門窗也噼里啪啦關上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錚從懷裡摸出另一隻草編的蚱蜢,蹲在囡囡的推車旁邊逗小丫頭玩,嘴上卻不閒著:「裴帥威風啊,對著相府嫡女放狠話,明天朝堂上表成偉不參你一本跋扈欺女,我把這把短匕吞下去。」
裴凜川沒搭理他,轉身走回貝蓮兒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他的拇指蹭過她嘴角,力道有點重,像是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擦掉。
「你方才聞出麝香了,為什麼不早說?」他的眉頭擰成一道深褶,「那匣子在你手邊擱了多久?有沒有沾到衣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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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蓮兒偏頭躲開他的手:「你鬆手,下巴要捏碎了。」
裴凜川鬆了手勁,但拇指還搭在她下頜上沒挪開。
「沾了一點衣角,我進裡屋換過了。」貝蓮兒拍開他的手,彎腰把地上打翻的米糊碗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表小姐進門的時候我就聞到那包香料不對勁了,但當時院子裡你和陸錚正要打架,我沒顧上拆穿她。」
裴凜川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底的暗紫色慢慢往下退。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蹲在推車旁邊跟囡囡玩草蚱蜢的陸錚,鼻腔里哼出一口氣。
「周平。」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周平趕緊小跑進來:「帥爺吩咐。」
「把這八口箱子抬進西廂房,鎖好。」裴凜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回頭把東城那間三進的宅子收拾出來,這院子太小,塞不下這麼多東西。」
周平應了一聲,招呼親衛抬箱子。沉香木箱子沉得很,四個親衛抬一口都憋得臉紅脖子粗,吭哧吭哧往西廂房挪。
陸錚抱著囡囡站起來,小丫頭手裡攥著草蚱蜢口水流了他滿肩膀,他渾不在意地拿袖子擦了擦。他走到貝蓮兒身邊,彎腰幫她把最後幾片碎瓷攏進簸箕里,聲音壓低了些:「那相府的表成偉,是個笑面虎。今日表小姐前腳走,後腳相府就該派人盯著這院子了。你平日出門多留個心眼。」
貝蓮兒點頭:「我知道。」
陸錚直起身,看了裴凜川一眼,忽然咧嘴笑了:「裴帥,你那八口箱子加一塊兒,夠買下這條巷子所有宅子了。可惜啊,嫂夫人方才那話你聽見了——她怕你送的禮後面也拴著鉤子呢。」
裴凜川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貝蓮兒把簸箕里的碎瓷倒進牆角的竹簍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開口:「陸錚你少挑事。他的禮我收,因為我不怕他往裡頭下毒。」
裴凜川的臉色緩和了些,但嘴還硬著:「你倒是信我。」
「我不信你。」貝蓮兒回頭看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我信我自己。你下毒,我能解。你給我下絆子,我能還手。你把聘禮砸在院子裡,我收了就是收了,將來你要是拿這個拿捏我,我帶著囡囡扭頭就走,你那些金元寶我不稀罕。」
裴凜川被她這幾句話噎住了,胸口起伏了兩下,想發火又找不到由頭。他這人征戰半生,在軍營里說一不二,哪個兵卒敢這麼跟他說話早就拖出去打軍棍了。偏偏貝蓮兒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他拿她半點辦法沒有。
陸錚在旁邊看得樂不可支,抱著囡囡顛了兩下:「囡囡聽見沒有,你娘厲害著呢,你爹那八箱聘禮都壓不住她的氣勢。」
囡囡壓根聽不懂,抓著草蚱蜢往嘴裡塞,糊了一臉口水。
貝蓮兒走過去把小丫頭從陸錚懷裡接過來,拿帕子擦了擦她臉上的口水。她低頭看著囡囡圓圓的臉蛋和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心裡慢慢盤算著事情。
相府今日送了摻麝香的香料來,說明表成偉已經摸清了她的底細——至少知道她懷著裴凜川的孩子。長公主府那邊昨晚上才鬧了滿院子痒痒粉和腐皮草,今天相府的人就上門了,這兩家未必沒有通氣。裴凜川在朝中樹敵太多,她帶著囡囡住在這條偏僻巷子裡,確實不怎麼安穩。
可她也不想搬進裴凜川說的那間三進大宅子。宅子越大,眼睛越多,手腳越雜,她在邊地野林子裡養出來的警惕性子,受不了一群人圍著伺候的日子。
裴凜川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囡囡。他抱孩子的動作生疏得很,一隻手托著小丫頭的腰,另一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像捧著一碗隨時要灑的熱湯。
「明日我讓周平找幾個靠得住的老嬤嬤過來。」他乾巴巴地說,「你一個人帶囡囡,還要顧肚子裡的那個,忙不過來。」
貝蓮兒看了他一眼:「你找的人,我信不過。」
裴凜川眉頭又擰起來了。
「你找的人,十有八九是將軍府那邊撥過來的老油子。」貝蓮兒抱起胳膊,「一轉身就跑去跟裴家老太太或者長公主遞話,還不如我一個人帶著囡囡清淨。」
裴凜川被她堵得沒話說,憋了半天才悶聲道:「那我讓周平從邊地帶回來的那幾個伙頭兵家屬過來,全是老實巴交的山裡婦人,京城話都說不利索,總不會遞話了吧。」
貝蓮兒想了想,點了頭:「行。但要先讓我見過再說。」
裴凜川面色緩了些,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糊了滿臉口水的囡囡,小丫頭正伸著胖手去抓他下巴上冒出來的青胡茬,抓得他癢絲絲的。他繃了半天的嘴角終於鬆了松,露出一點不甚明顯的弧度。
陸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家三口,臉上笑容沒變,但眼底深處有一閃而過的黯色。他抬手把短匕插回靴筒里,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木屑,朗聲道:「行了,水挑滿了柴劈完了,我該走了。兵部那邊再不去露個臉,那群文官該寫摺子彈劾我怠慢公務了。」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又看了貝蓮兒一眼:「雪參記得燉了喝,養血的。別放太久,鮮參擱不住。」
貝蓮兒朝他點了下頭:「謝了。」
陸錚擺擺手,大步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裴凜川盯著院門方向,眼底殘餘的暗紫色又翻上來一點。
「他倒殷勤。」
貝蓮兒從他懷裡把囡囡接回來,頭也不抬:「他是我和囡囡的救命恩人。從邊地回京的路上,要不是他擋了那撥死士的第三波箭雨,你如今抱著的就是一捧骨灰。」
裴凜川不說話了。
他當然知道陸錚在回京路上出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