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趁機
院子裡一時靜得只剩下沉香木箱子掀開時那股子醇厚的木料氣味,混著金銀玉器特有的冷香,在午後的陽光里浮浮沉沉。
裴凜川還保持著打橫抱起貝蓮兒的姿勢,臂彎穩得像鐵鑄的,半點不晃。貝蓮兒低頭看了一眼箱子裡那些能晃瞎人眼的金元寶和東珠,又抬頭看了一眼裴凜川繃緊的下頜線,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人發起瘋來,恨不得把半副身家都搬過來砸在人家臉跟前。
表小姐站在院門外,麵皮上那副溫婉端莊的笑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她的視線從那八口敞開的箱子上掃過,丹蔻指甲暗暗掐進掌心裡,面上卻仍舊擠出一絲大度的笑意。
「裴帥果然英雄氣概,對身邊人出手這般闊綽。」表小姐的聲音依舊好聽,但尾音微微吊高了一點,露出點年少貴女壓不住的不甘,「只是這聘禮下得如此張揚,也不問問貝姑娘願不願意收?」
裴凜川低頭看向懷裡的貝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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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蓮兒被他那雙泛著暗紫色的眼睛盯著,只覺得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情蠱作祟的時候,這男人看她的眼神活像一頭餓了半個月的狼盯著一塊帶血的肉,下一秒就能把她生吞了。
「蓮兒。」裴凜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啞得像砂紙蹭過骨頭,「你收不收?」
這話問得霸道極了——八口大箱子都抬進院子裡了,箱蓋全掀了,滿院子的金光閃閃,左鄰右舍的牆頭上都冒出好幾個看熱鬧的腦袋瓜子來,這時候問她收不收,跟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問她願不願意吃飯有什麼區別。
貝蓮兒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放我下來。」
裴凜川不動。
「你先放我下來,這院子裡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你要我仰著脖子跟你說話?」
裴凜川這才極不情願地鬆了手臂,把她穩穩放在地上,但右手仍扣著她的手腕不放,拇指摁在她腕脈上,力道不輕不重,倒像是在宣示主權。
貝蓮兒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由著他扣著。她理了理被抱亂了的衣襟,抬眼看向門外的表小姐。
「表小姐。」
表小姐微微抬了抬下巴,等她下文。
貝蓮兒伸手指了指那八口箱子,又指了指表小姐丫鬟手裡捧著的紫檀木匣子:「相府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有一樁事我得跟表小姐說明白,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別人送的東西,我得先知道送了之後要我還什麼。邊地那些寨子裡的規矩,拿了人家的銀角子,就得給人家擋刀子。我沒弄清楚表小姐這匣子老參背後拴著什麼鉤子,不敢收。」
表小姐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她今日來這一趟,是奉了父親表成偉的密令。表成偉在朝堂上與裴凜川素來不睦,裴凜川此次大破邊地蠻族,帶回來的軍功足以讓他在武將里的地位再往上躥一截,表成偉身為當朝左相,最忌憚的就是裴家武將勢力坐大。回京路上派出的死士折了大半,已經讓表成偉動了真怒。此番派表小姐以「慰問」為名登門,打的是探清貝蓮兒根底的算盤——一個從邊地帶回來的女人,究竟只是裴凜川一時興起養的玩物,還是真能拿捏住這位桀驁將軍的軟肋。
表小姐原以為自己一個相府嫡女親自登門,給足了這鄉下女人臉面,對方就該誠惶誠恐地接著。沒想到貝蓮兒不僅不收,還當著兩個武將的面把話挑得這麼直白。
「貝姑娘這話說的,倒顯得相府別有用心了。」表小姐勉強笑了笑,「不過是些補養身子的尋常物件,姑娘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讓人驗過再收。」
「不用驗。」貝蓮兒擺擺手,「我聞得出來。紫檀木匣子裡的老參是正經長白山的六年參,旁邊那包香料里摻了三分麝香末子,安神是假,活血是真。表小姐,我一個懷著身孕的女人,你送我活血的東西,是嫌我胎坐得太穩了?」
此言一出,裴凜川扣在貝蓮兒腕上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幾乎嵌進她皮肉里。他扭頭看向表小姐,眼底翻湧的血色殺意比方才對著陸錚時還要濃上三分。
陸錚原本抱著胳膊靠在牆邊看熱鬧,聽到這話也直起身來,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沒了,換上一副鋒利的審視。
「表小姐。」陸錚開口,語氣不輕不重,卻字字帶著刺,「相府的待客之道,本將今日算是開了眼了。慰問抗敵將士家屬,送活血墮胎的香料,這事兒要是傳到言官耳朵里,不知道表丞相打算怎麼解釋?」
表小姐的臉唰地白了。
她不知道匣子裡摻了麝香。父親只交代她把東西送到,說是一份「恰到好處」的禮——現在想來,父親口中的「恰到好處」是什麼意思,她後知後覺地品出了滋味。表成偉這是拿她當筏子,一旦東窗事發,大可以說是女兒年輕不懂事被人矇騙,把髒水潑出去一乾二淨。
「我……我不知道匣子裡有麝香。」表小姐後退了半步,裙擺蹭在地上沾了灰也顧不上,「今日是我思慮不周,改日再登門賠罪。」
她轉身就要往馬車上走,步子急得髮髻上那支赤金步搖都歪了。
「站住。」
裴凜川開口。聲音不重,卻像一把刀橫在路當中。
表小姐僵在原地,後背繃得筆直。
裴凜川鬆開貝蓮兒的手腕,緩步走到院門口。他身量高大,堵在門檻處就像一堵牆,把表小姐和相府的馬車隔絕在門外。
「回去告訴表成偉。」裴凜川垂眼看著表小姐發頂上那支歪掉的步搖,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我裴凜川當年在漠北殺韃子的時候,他還在翰林院抄摺子。他想動我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今日看在你是女流之輩的份上,我不攔你的馬車。再有下次,那匣子裡的麝香,我讓人一包一包餵進你們相府每個人的嘴裡。」
表小姐的肩膀顫了一下,咬著嘴唇快步上了馬車。青衣丫鬟手忙腳亂地收起紅木凳,車簾一撂,兩匹白馬甩開蹄子就走,馬鈴聲碎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