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熱鬧

  院子裡頭的日子，自打三個邊地婦人住進來之後，忽然就熱鬧了起來。

  年紀最大的那個婦人姓周，丈夫在裴凜川麾下做了十年的伙頭兵，大伙兒都叫她周嫂子。剩下兩個年輕些的，一個姓劉，一個姓王，都是邊地寨子邊上嫁過來的農戶女兒。三個人初來那兩日手腳放不開，說話也只敢用邊地土話在灶房裡嘀咕，生怕哪裡做得不對惹惱了主家。可貝蓮兒是個隨性的脾氣，頭一天就跟她們說好了，院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規矩，柴房裡堆的藥材別亂動就行，旁的隨意。

  周嫂子是個勤快人，第三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把院子掃了三遍，連石桌底下那幾道陳年泥縫都用竹篾片剔得乾乾淨淨。劉嫂子和王嫂子在灶房裡幫著阿秀做早飯，三個人六隻手，又是揉面又是切菜的，把阿秀擠得只能在旁邊站著遞蔥姜，急得她直跺腳："哎呀你們慢點兒，鍋就這麼大，米糊要溢出來了！"

  貝蓮兒抱著囡囡站在裡屋門口看這熱鬧場面，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小丫頭剛醒，頭髮翹得跟雞窩似的，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灶房裡忙碌的陌生面孔，伸著胖手指了指，咿呀叫了一聲。

  "那是周大娘，給你煮粥的。"貝蓮兒低頭跟囡囡說話，小丫頭聽不懂，但聽見娘親的聲音就咧嘴笑，露出兩粒米粒大的白牙尖。

  早飯端上桌的時候，裴凜川來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沒有那日在院子裡穿的大紅錦袍那麼扎眼，領口袖口繡著暗紋雲雷，腰間只掛了一塊素玉佩，瞧著倒是比往日收斂了幾分煞氣。但他一邁進院門，周嫂子三個人手裡端著的碗盤同時頓了一下，互相交換了一個"這就是帥爺本人"的眼色，劉嫂子緊張得差點把一碟子醃蘿蔔打翻。

  裴凜川掃了一眼院子——地掃得乾淨，柴堆碼得齊整，三個新來的婦人手腳利索地擺碗筷，看上去倒不像是添亂的樣子。他面色鬆弛了些，大步走向石桌，在貝蓮兒對面坐下。

  "吃過了？"貝蓮兒把囡囡放在腿上的布墊里，拿勺子舀了一口米糊吹了吹，往小丫頭嘴邊送。

  "沒吃。"裴凜川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飯，白粥、醃蘿蔔、兩個蔥油餅、一碟子醬牛肉，都是尋常東西，但熱氣騰騰的，勾得他腹中空了一夜的五臟廟跟著響了一聲。

  貝蓮兒抬眼瞥他："你堂堂一個武將，早飯不在將軍府吃，跑我這小院子裡蹭粥喝？"

  "將軍府的早飯太膩。"裴凜川理直氣壯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蔥油餅，咬了一口，眉頭微微一動——餅皮酥脆，蔥香撲鼻，麵餅裡頭裹了一層薄薄的椒鹽，比他將軍府里那些精細點心有滋味得多。他三兩下把一張餅吃完，又舀了一碗白粥就著醬牛肉呼嚕呼嚕喝了個底朝天。

  貝蓮兒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倒也沒再擠兌他，低頭繼續餵囡囡。小丫頭吃了半碗米糊就不肯張嘴了，兩隻手在布墊上拍來拍去，糊了一掌心的米糊，又往自己頭髮上抹。貝蓮兒眼疾手快地捉住她的手腕拿帕子擦乾淨，小丫頭被捉了手，嘴巴一癟就要哭。

  裴凜川聽見囡囡哼唧的聲音，放下粥碗湊過來。他笨手笨腳地伸出一根食指去戳小丫頭的臉蛋，結果被囡囡一把握住了手指頭——小胖手攥得緊緊的，指甲蓋那麼點兒大，力氣倒是足，攥著裴凜川的手指往嘴裡送，張嘴就要啃。

  裴凜川整個人僵住了，瞪著自己那根被親閨女當磨牙棒的手指頭，表情複雜得像在戰場上踩了地雷。

  貝蓮兒看得好笑，伸手把囡囡的嘴從裴凜川指頭上掰開："她長牙呢，逮著什麼咬什麼，你別把手伸過去。"

  裴凜川收回手指，指節上還掛著囡囡亮晶晶的口水，他低頭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忽然把那根手指往自己衣襟上蹭了蹭，悶聲道："牙口不錯，隨我。"

  貝蓮兒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隨你什麼？隨你咬人？"

  "隨我能打。"裴凜川理直氣壯地又把手指伸出去逗囡囡，這回謹慎了些，沒敢往小丫頭嘴邊送，只在她肉嘟嘟的下巴上輕輕撓了兩下。囡囡被撓得咯咯直笑，兩隻胖腳丫子蹬來蹬去，把腿上的薄棉布蹬到了地上。

  周嫂子趕緊過來把布撿起來，又給囡囡換了塊乾淨的，低著頭不敢多看裴凜川。貝蓮兒看出她緊張，便擺了擺手："周嫂子你忙你的去，不用管這邊。"

  周嫂子如蒙大赦地退回了灶房，王嫂子和劉嫂子也縮在灶房裡不敢出來，三顆腦袋湊在窗口偷偷往外瞧。阿秀大大咧咧地端著一碟子切好的雪梨片出來，往石桌上一放："貝姐姐，陸將軍昨兒送的那包雪參我燉了兩根在砂鍋里，剩下的你瞅著啥時候再燉，擱久了怕跑味。"

  裴凜川聽到"陸將軍"三個字，正逗囡囡的手指頓了一下。

  貝蓮兒看得分明，伸手拿了一片雪梨塞進自己嘴裡，慢悠悠地嚼了，才開口："陸錚送的是雪參，又不是送了座金山過來，你擺那副臉給誰看？"

  裴凜川收回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碗沿擋住了半張臉，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眼底隱約又有暗紫色翻湧的苗頭。貝蓮兒太熟悉他這副模樣了——情蠱一有動靜，他看人的眼神就帶上了幾分狼性，好像隨時要把她叼回窩裡去。

  她放下囡囡手裡的布墊，站起身來繞到裴凜川身側，伸手在他後頸的穴位上不輕不重地按了兩下。指尖帶著點溫熱的力道，順著頸椎兩側的筋絡揉下去，裴凜川的後背倏地繃緊了，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悶哼。

  "別動。"貝蓮兒低聲說，手指繼續順著那幾道僵硬的筋絡往下推，"你這兩天情蠱是不是又反覆了？眼底泛紫比前幾日厲害。"

  裴凜川攥著粥碗的指節發白，沉默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嗯。"

  "心口疼？"

  "......一陣一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