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生病
貝蓮兒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拇指抵在他風池穴下一寸的位置用力壓了壓。裴凜川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肩胛骨都聳了起來,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忍著。"貝蓮兒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跟人說今天天氣不錯,"情蠱這東西,你越壓它越躥,該疼就讓它疼出來,別用內力死扛。"
裴凜川把粥碗往桌上一擱,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又落下去,呼吸粗重了幾息之後慢慢緩了下來。眼底那層暗紫色退了大半,他偏頭看了貝蓮兒一眼,聲音沙啞:"你手勁兒倒是大。"
貝蓮兒收回手,拿起石桌上剩下的半片雪梨塞進嘴裡:"邊地寨子裡的赤腳大夫教的,專治你這種三天兩頭情蠱發作還不肯吭聲的犟驢。"
裴凜川被她罵了,不僅沒惱,嘴角反而勾了一下。他伸手把自己的粥碗端起來一口氣喝乾淨,碗底朝天倒了倒,一顆米粒都沒剩下。
阿秀在灶房裡探頭看見這一幕,扭頭跟周嫂子咬耳朵:"看見沒,帥爺在貝姐姐面前跟個大貓似的,哪有什麼將軍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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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嫂子捂著嘴笑得直抖,劉嫂子也跟著呵呵樂,只有王嫂子膽小,扯了扯阿秀的袖子小聲說:"別說了別說了,帥爺耳朵尖,當心聽見。"
裴凜川當然聽見了。但他今日心情尚可,懶得跟個灶房丫頭計較。他把囡囡從布墊里抱起來舉到眼前端詳——小丫頭吐著口水泡沖他笑,兩隻眼睛彎成月牙兒,小胖手在空中揮舞著要抓他的鼻子。裴凜川把臉湊過去任她抓了一把,鼻子被揪得生疼也不躲,硬是等囡囡自己鬆了手才直起身。
"她長得像你。"裴凜川盯著囡囡的臉看了半天,下了結論,"尤其這雙眼睛。"
貝蓮兒走過來把囡囡接過去,低頭看了看自家閨女——黑眼仁兒大得占了半個眼眶,瞳仁深處有一點淺淺的褐色,睫毛卷翹濃密,確實跟她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她嘴角翹了翹,嘴上卻道:"鼻子像你,高得跟刀削的似的。"
裴凜川摸了摸自己的鼻樑,沒接話。他站在石桌旁邊看著貝蓮兒低頭哄囡囡的側影,午後的陽光從竹葉縫隙間篩下來,在她鬢角的碎發上鍍了一層碎金。貝蓮兒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半舊褙子,頭髮只松松挽了個髻,耳垂下綴著一對素銀小墜子——這是他從邊地帶回來的那批戰利品里挑出來的,混在一堆金銀玉器里最不起眼的一對,被她挑中了,自此日日戴著。
他忽然開口:"蓮兒。"
"嗯?"
"那個香囊。"裴凜川指了指她腰間繫著的那個靛藍底繡白花的舊香囊,"裡頭裝的是什麼?"
貝蓮兒低頭看了一眼腰側,那個香囊是她在邊地的時候就繫著的,裡頭填了艾草、白芷和幾味驅蟲避蛇的草藥,是她行走山野的習慣。但裴凜川此刻問起,她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裡頭有幾味安神的草藥,還有一小截蛇蛻。"
裴凜川的眉頭擰起來了。
"蛇蛻是入藥用的,不會招蛇。"貝蓮兒不用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邊地林子裡蛇多,帶著蛇蛻在身上,蛇聞見同類的氣息會避著走。京城又沒有蛇,你怕什麼。"
裴凜川沒說她,只是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遞過來——那是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雕著虎紋,底下墜著墨綠色的絲絛。他把玉佩塞進貝蓮兒手心裡,粗聲道:"把這個掛上,別整天掛那截蛇皮。"
貝蓮兒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玉佩,觸手溫潤細膩,一看就是貼身養了許多年的老物件。她抬眼看他:"你的貼身玉佩,給了我,你戴什麼?"
"我戴不戴有什麼要緊。"裴凜川把臉別到一邊,後頸那條筋又繃緊了,"你掛著就是。"
貝蓮兒攥著那枚玉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掌心裡的玉被捂熱了,熱意順著紋路一路蔓延到指尖。她沒有推辭,把靛藍香囊解下來,把玉佩系在原來系香囊的絲絛上,又低頭把香囊重新綁在腰側另一邊的位置。兩樣東西一左一右掛著,舊香囊配新玉佩,瞧著竟也不違和。
裴凜川餘光瞥見她把玉佩繫上了,繃著的肩背肉眼可見地鬆了幾分。
阿秀端著一砂鍋雪參燉雞從灶房裡出來,蓋子一掀,濃白的湯氣裹著藥材的甘香撲面而來。周嫂子跟著端了一碟子蒜泥白肉和一碗蒸蛋羹出來,劉嫂子在後頭捧著剛出鍋的蔥油餅,幾個人把石桌擺得滿滿當當。
貝蓮兒看了一眼滿桌的菜,眉頭輕挑:"阿秀,咱們午飯什麼時候這麼豐盛了?"
阿秀嘿嘿一笑:"周嫂子說帥爺在,得整點硬菜。那雞是周嫂子大清早去巷口菜市挑的,三斤半的肥母雞,燉了兩個時辰呢。"
周嫂子搓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俺們那邊待客的規矩,家裡來了貴客,得殺雞。帥爺頭一回來院子裡正經吃頓飯,俺尋思著不能太寒磣......"
裴凜川看了周嫂子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端起湯碗舀了一勺喝了之後,點了點頭:"湯不錯。"
周嫂子得了這一句夸,激動得臉都漲紅了,連連彎腰道謝,拉著劉嫂子和王嫂子縮回灶房裡自己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飯去了,說什麼也不肯上桌。
貝蓮兒叫了兩回沒叫動,也由著她們去了。她自己盛了一碗湯慢慢喝著,雪參燉得酥爛,雞肉的精華全化在湯里,入口鮮甜醇厚,一碗下去胃裡暖融融的。裴凜川坐在對面吃蔥油餅配蒜泥白肉,吃相談不上文雅但也不算粗魯,筷子用得飛快,一碟子白肉被他消滅了大半。
囡囡在小推車裡啃自己的拳頭啃得口水直流,貝蓮兒拿蒸蛋羹拌了點米糊餵她,小丫頭這回肯張嘴了,一口接一口吃了小半碗,吃飽了就仰在推車裡抻懶腰,小腿蹬得像個小蛤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輕響和囡囡偶爾發出來的咿呀聲。陽光從竹林頂上斜斜打下來,把石桌上湯碗蒸騰起來的白氣照得模糊柔軟,院子裡那些干辣椒串和草藥把子在牆根下曬出了好聞的乾燥氣息。
裴凜川放下筷子,往後靠在石凳背上,看著面前這一院子的人間煙火氣,半晌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囡囡蹬著的小胖腳移到貝蓮兒低垂的睫毛上,又從她耳垂上的素銀墜子移到腰側那枚新系上去的羊脂白玉佩上。玉墜子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油潤光澤,與她藕荷色的褙子搭在一起,倒比原先那個靛藍香囊平添了幾分柔婉。
"蓮兒。"他又叫了一聲。
貝蓮兒正拿帕子擦囡囡嘴角的蛋羹漬,頭也沒抬:"又怎麼了?"
裴凜川張了張嘴,像是有話要說,但話到嘴邊滾了兩滾又咽回去了。他端起已經空了的粥碗看了看,又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明日我讓周平送幾匹料子過來,你叫人做幾身新衣裳。"
貝蓮兒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我衣裳夠穿。"
"不夠。"裴凜川說得篤定,"你身上這件都洗得起毛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