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吵
次日天還沒亮透,貝蓮兒就被院子裡一陣壓低了嗓子的說話聲吵醒了。她披衣起身,推開裡屋門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陸錚蹲在石桌旁邊,手裡攥著一隻半舊的靛藍布鞋,正跟周嫂子比劃著名什麼。聽見門響,陸錚抬頭沖她咧嘴一笑,把那隻鞋舉起來晃了晃:「嫂夫人,逮著了。」
貝蓮兒快步走過去接過那隻鞋翻過來看——鞋底正中嵌著一團乾涸了的黑色膏跡,硬邦邦地卡在鞋底紋路的凹槽里,用指甲摳都摳不動。鞋幫是厚棉布軍靴料,深藍色,接口處雙線扎邊,跟她上回從牆頭上刮下來的那塊碎布頭一模一樣。她把鞋放在石桌上,在晨光里仔細看了看鞋底磨損的程度:「人抓住了?」
「沒抓,跟著呢。」陸錚把鞋收回去揣進懷裡,「昨兒下午鞋鋪子那個夥計刷了半天刷不乾淨,傍晚果然有人來取鞋。取鞋的是相府後門一個跑腿的小廝,拿了鞋就回了相府別院。我的人一路跟到別院後牆根底下,看著他從鐵皮小門進去了。然後我讓兩個人輪班蹲在別院後門外頭,今兒天沒亮的時候,有個瘸著右腿的漢子從鐵皮小門裡出來,換了雙新靴子,往城南方向去了。我的人一直跟到榆錢胡同口,那人拐進了杏花巷那間黑漆門臉屋子的後門。」
貝蓮兒的手指在石桌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個傷了腳的人——昨夜翻牆進了她院子、被她用藥粉傷了腳的人——果真是相府別院的護院。而且這個人今早從相府出來,沒有去別的地方,直接去了杏花巷那間黑漆屋子。這說明什麼?說明那間屋子在相府的人眼裡也是一處可用的據點,或者說明那個傷了腳的人跟那間屋子裡的人之間有某種聯繫。
「那間屋子的前門後門,都有人盯嗎?」貝蓮兒問。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5️⃣ 5️⃣.🅲🅾🅼
陸錚點頭:「前後門都放了人。後門盯的是柳葉夾道那一側,前門盯的是杏花巷這邊。目前為止除了那個瘸腿的漢子從後門進去再沒出來之外,還沒見別的人出入。不過有個事兒奇怪——那漢子進了後門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後門又開了,出來的卻是個戴帷帽的年輕女子,穿著水綠色紗袖衣裳,腕子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她從後門出來徑直上了巷口一輛青帷馬車,馬車往長公主府的方向走了。」
貝蓮兒聽了這句話,腦子裡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間嚴絲合縫地拼到了一起。那個傷了腳的相府護院進了黑漆屋子,出來的是長公主府那個戴帷帽的年輕女子——兩個人交換了身份,或者交換了衣裳和帷帽,讓對方替自己從屋子裡走了出去。那個女子每日黃昏從長公主府出來進那間屋子,今早卻從屋子裡出來回了長公主府,說明她昨夜壓根兒沒有回府,而是宿在了那間屋子裡。而那個瘸腿的漢子進去之後,她再出來,車子往長公主府方向去了,實際上馬車裡坐著的未必是她本人。
「那輛馬車你讓人跟著了沒有?」貝蓮兒追問。
陸錚搖頭:「跟了半條街就跟丟了。那車夫還是老套路,三拐兩拐進了柳葉夾道,從綢緞莊後面的窄巷子穿出去,我的人出來的時候就看不見車影了。不過——」他話鋒一轉,「那輛馬車在杏花巷口停著等的時候,我的人遠遠看見車帘子掀了一下,裡頭坐著的確實是穿水綠色衣裳戴翡翠鐲子的女子,但那隻掀帘子的手,指節上有一道舊疤,看著像是常年拿刀或者拿筆磨出來的厚繭。」
常年拿刀或者拿筆磨出來的繭子和舊疤。貝蓮兒閉了閉眼,把這個細節在心裡細細地嚼了一遍。常年拿刀的人——走鏢的、護院的、殺豬的。常年拿筆的人——帳房先生、文書、代寫書信的先生。可一個戴翡翠鐲子、穿水綠紗袖的年輕女子,指節上有那樣的繭子和舊疤,說明她從前做過粗活,或者習過武,後來才進了長公主府穿上了綾羅綢緞。
一個從邊地寨子裡出來、進過長公主府、能接觸到密報文書、指節上有舊繭、隨身帶著柳葉玉墜、跟杏花巷黑漆屋子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年輕女子。貝蓮兒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被她壓在記憶深處壓了許多年了,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當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的時候,那個名字就像一塊被河水沖了多年的石頭,水退了之後稜角分明地露了出來。
她轉身回了裡屋,把囡囡抱起來餵了晨起的奶,小丫頭吃完奶打了個飽嗝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小嘴還吧唧吧唧地咂著。貝蓮兒把女兒放回炕上蓋好被子,從炕頭那隻陪了她許多年的舊木箱最底層翻出了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粗棉布。那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起了毛邊,但布面上用深藍的線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只有五瓣,針腳走得粗糙笨拙,是很多年前一個還不會繡花的十二歲小姑娘硬著頭皮繡出來的。
她把那塊粗棉布揣進懷裡,換了一身利落的灰褐色短打衣裳,把頭髮緊緊地盤起來用那塊靛藍頭巾裹嚴實了,腰間暗扣上繫著那枚柳葉玉墜,懷裡揣著那塊舊棉布。她走到院子裡跟周嫂子吩咐了幾句話,讓周嫂子看好囡囡和阿秀,又把陸錚叫過來低聲交代了幾句。
陸錚聽完她的話,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收得乾乾淨淨,換了一副正正經經的凝重:「嫂夫人,你是說你要一個人進那間屋子?萬一裡頭有埋伏呢?」
「有埋伏的話,我昨兒收到玉墜的時候就已經被埋伏了。」貝蓮兒把袖口的綁帶緊了緊,「那個人送匿名信、送艾草、送玉墜、畫墨線,一步一步引我到那間屋子門口去。她費了這麼多工夫,不是為了在屋子裡頭埋伏我——她要是想害我,上回匿名信上抹點毒藥就成了。她是想見我,但不敢直接來。我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就該主動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