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偶然


  她從杏花巷出來,繞了半條街在柳葉夾道口的一棵老槐樹底下站定。這個位置是她上回跟丟那個眉梢有疤的夥計之後重新選的觀察點——從這兒往綢緞莊後門的方向看去,視線被槐樹垂下來的枝條遮了大半,但偏一偏頭恰好能從枝葉縫隙里瞧見那扇黑漆小門。她靠著樹幹佯裝歇腳,目光穿過垂落的槐葉盯著那扇門。

  等了約摸小半個時辰,綢緞莊的後門開了。這回走出來的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綢袍,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鑰匙碰在袍面上叮叮噹噹地響。他反手把門帶上,又從外面加了一把鎖,然後不緊不慢地往巷子口走去。貝蓮兒認得這個人走路的樣子——昨日周平給她說的綢緞莊掌柜的體貌特徵里有一條:矮胖,靛藍綢袍,腰掛鑰匙串,走路微微外八字。

  掌柜親自來鎖後門,反倒說明後門裡頭今日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在進出了。貝蓮兒記下了這個時間點,從槐樹底下轉出來往家的方向走。她走了不過十來步,迎面碰上了陸錚。

  陸錚今日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扮,頭上扣了頂半舊的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若不是走近了貝蓮兒幾乎認不出來。他迎面走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看著閒閒的,嘴裡叼著根草莖,活像個在街上溜達的閒漢,但跟她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極快地低聲道了一句:「嫂夫人別停,往前走。榆錢胡同口那家鞋鋪子,我的人蹲到了。」

  貝蓮兒面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跟街上其他趕路的婦人一般無二。她走到榆錢胡同口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往左掃了一下——那家鞋鋪子門臉不大,門口擺了幾雙樣品靴子,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夥計正蹲在門檻上拿鞋刷子刷一雙黑面靴子。那靴子她遠遠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靴幫的料子是厚棉布,顏色深藍近乎發黑,靴口接口處的雙線扎邊跟周平手裡那塊碎布頭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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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計刷靴子刷得很仔細,鞋刷子蘸了皂角水在靴幫上來回蹭了好幾遍,蹭出來的泡沫灰撲撲的帶著髒色,但靴面上那些深色的漬痕刷了半天也沒怎麼淡下去。貝蓮兒從鞋鋪子門口走過去的時候那夥計正好把靴子翻過來刷鞋底,靴底的紋路間嵌著一小塊乾涸了的黑色膏跡,皂角水刷上去只是把表面潤濕了,那團黑膏紋絲不動地嵌在鞋底的凹槽里。

  果然如她所料,尋常皂角洗不掉。那人腳傷了之後若換了新靴子,舊靴子就只能扔或者藏。可這雙靴子卻明晃晃地被拿到鞋鋪門口來刷洗,說明那個傷了腳的人要麼是不在乎被人發現,要麼就是換了靴子之後把這雙舊靴隨手丟給了鞋鋪處理,鞋鋪的夥計不知底細只當是尋常髒污想刷乾淨了再賣。

  貝蓮兒走到巷口拐了彎,確定身後沒人跟著才停下來。片刻之後陸錚從另一頭繞了過來,帽檐已經推上去了,露出那張帶著點痞氣的臉。他沖貝蓮兒擠了擠眼:「那雙靴子我的人已經盯上了。鞋鋪子的夥計刷了半天刷不乾淨,下午若有人來取,就是正主兒了。」

  貝蓮兒點了點頭:「你的人在附近?」

  「前後左右都放了人,夾道口兩個,鞋鋪對麵茶棚一個,巷子尾一個。」陸錚把嘴裡的草莖吐掉,壓低聲音又說了一樁,「對了嫂夫人,那輛青帷馬車昨兒黃昏又出來了。我的人這回沒跟丟——那馬車拐進柳葉夾道之後在一扇黑漆小門前面停了,車裡的人下來直接進了那扇門,待了約莫一頓飯的工夫才出來。」

  貝蓮兒心頭微微一動:「黑漆小門?是綢緞莊的庫房後門,還是相府別院那扇鐵皮小門?」

  「都不是。」陸錚搖頭,「那扇門我跟人確認過了,是杏花巷中段一間不起眼的小門臉的後門。門板刷黑漆,右上角釘著鐵環,鐵環下面畫了一道墨線——那門臉前門我白天去看過,外頭看著像是空屋子,沒掛牌匾沒人出入,不知道做什麼用的。」

  貝蓮兒心裡那根線猛地繃直了。黑漆門板、右上角鐵環、鐵環下一道墨線——那不正是她方才在杏花巷中段看到的那間屋子嗎?青帷馬車裡的人在傍晚時分從後門進了那間屋子,待了一頓飯的工夫才出來。寫信的那個女子,那輛馬車,那間標了墨線的屋子,三條線索匯到了一處。

  她沉默了幾息,把陸錚拉近了些壓著嗓子吩咐了幾句話。陸錚聽了眼睛微微睜大,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大步往巷子深處走去,灰褐色的短打扮在晨光里晃了兩晃就不見了人影。

  貝蓮兒回到竹篾巷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了中天。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囡囡被周嫂子抱著在廊檐下搖著哄睡,阿秀蹲在灶房門口剝毛豆,一顆一顆青碧的豆粒落進粗瓷碗裡發出清脆的響聲。貝蓮兒進門先灌了一碗涼茶,坐在石凳上歇了歇腳,把今早得到的幾塊碎片在腦子裡重新拼了一遍。

  青帷馬車裡的年輕女子每日黃昏從長公主府後門出來,到杏花巷中段那間黑漆門臉屋子裡待上約莫一頓飯的工夫。那間屋子前門釘著鐵環畫著墨線,跟素白棉布上的繡紋同一人所為。而那個女子能拿到相府和長公主之間的密報往來內容,說明她在長公主府里有足夠的活動自由和靠近文書的機會。一個從邊地出來的女子,進了長公主府,能接觸到機要文書,每天黃昏固定時間出府往城南一間秘密屋子去待一陣再回府——她到底在長公主府里充當什麼角色?

  貝蓮兒把柳葉玉墜又摸出來攥了攥。玉墜上的紅繩已經褪得發白了,但繩結打得緊實牢靠,是邊地慣用的那種雙環扣,她從小看寨子裡的人打這種扣子看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出來。這個人的身份也許比她想得更複雜一些——既是長公主府里能接觸到密報的人,又是從邊地寨子裡走出來的人,這兩重身份疊在一處,意味著她進入長公主府很可能不是一個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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