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回不去了
貝蓮兒看著她,沉默了幾息。阿桑的眼睛裡有淚痕、有疲憊、有這些年漂泊輾轉磨出來的堅韌和謹慎,但更多的是那種邊地寨子裡一起長大的姑娘之間獨有的坦蕩——她把命交到你手上了,你看得起你就拿著,你看不起她也認了。
貝蓮兒抬手替她把眼角沒擦乾淨的淚痕抹了,掌心蹭過她微涼的臉頰,動作跟許多年前在寨子口搗草藥的時候如出一轍:「那本東西,你拿到我面前來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辦?你還要回長公主府嗎?」
阿桑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了下去:「我回不去了。今早我從後門出來的時候,換了那個相府護院的衣裳和鞋,讓他穿著我的衣裳戴著我的帷帽上了馬車回長公主府。那車夫不知道車上換人了,只當還是我。等長公主府那邊發現今兒回去的不是我,最遲今兒傍晚就會查到這間屋子來。我跑不掉的,我也沒打算跑。」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5️⃣ 5️⃣.🅲🅾🅼
她說著拉著貝蓮兒走到牆角那隻半人高的木櫃前面,蹲下身從柜子底部摸出一塊活動的木板,從暗格里取出一隻巴掌厚的牛皮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卷了起來,但封口用一根細麻繩扎得緊緊的。她把本子雙手遞到貝蓮兒手裡:「這裡頭是我抄的所有東西,日期、收信人、發信人、內容梗概,全都有。長公主跟表成偉之間的密謀,有一半是衝著裴將軍去的,他們想拿你懷孕的事做文章,說你腹中的孩子不是裴家的種,想藉此動搖裴將軍在皇上跟前的地位。」
貝蓮兒接過那本牛皮本子,隔著封皮都能摸到裡頭厚厚一沓紙頁的稜角。她沒有急著打開,先把本子揣進懷裡緊貼著那枚玉墜放好,然後抬眼看著阿桑:「你跟我走。這間屋子不能待了,長公主府的人來之前你跟我回竹篾巷去。裴凜川的院子雖小,藏一個人還是藏得下的。」
阿桑愣了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拒絕的話,但貝蓮兒已經轉身掀開了那道布帘子往後面走了一圈,確認後院沒有旁的人,又回身走到門口把門栓拔開,拉著阿桑的手就往外走。阿桑被她拽著踉蹌了兩步,嘴裡的「可是」還沒說完就被貝蓮兒堵了回去:「沒有可是。你當初從寨子裡跑出來是為了活命,如今命還在,就不該往死路上走。」
她把阿桑拉出門,反手把門帶上,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杏花巷往北走。貝蓮兒走在前面,步速跟尋常出門買菜的主婦一般無二,阿桑低著頭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袖口掩著臉,像跟著主人出門辦事的小丫頭。兩人一路穿過榆錢胡同拐進竹篾巷,巷口沒有人跟著,前後左右都是早起忙碌的尋常市井景象。
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周嫂子正抱著囡囡在院子裡曬太陽。小丫頭看見她娘回來了,伸著兩隻小胖手咿咿呀呀地叫,又看見她娘身後跟著一個陌生女子,偏著腦袋好奇地打量了幾眼,然後把一根手指塞進嘴裡含了起來。貝蓮兒把阿桑讓進灶房,讓周嫂子給她端一碗熱粥和兩個饅頭,自己把囡囡接過來抱著,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阿桑蹲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喝粥。
阿桑喝粥喝得很急,像是很久沒有安安穩穩地坐下來吃過一頓熱乎飯了。她喝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抬眼看了貝蓮兒一下,嘴角彎了彎:「阿蓮,你這院子比我想的好多了。我在外頭盯了那麼多天,一直沒敢靠太近,今天總算進來看了一眼,跟你的人一樣好。」
貝蓮兒把囡囡換了個肩頭抱著,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米粒拿掉:「慢點喝,沒人跟你搶。你吃完先把那本東西給我看看,挑要緊的說。然後你洗把臉換身衣裳,這幾個月就別出門了,在我這兒待著。」
阿桑嗯了一聲,埋頭繼續喝粥。灶房裡的柴火噼啪響著,鐵鍋里的熱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周嫂子在旁邊揉著面準備做午飯,阿秀蹲在門檻上拿草莖逗巷口的野貓。一切都跟尋常日子別無二致,只是多了個從暗處走出來的人,把一團裹著許多年秘密的厚繭剝開了,露出了裡頭鮮活的、溫熱的、還在跳動的東西。
貝蓮兒抱著囡囡坐在晨光里,懷裡那本牛皮本子的稜角隔著衣裳硌在她胸口上,沉甸甸的,像一柄剛剛接過來的鑰匙。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正沖她咧嘴笑的囡囡,小丫頭露出粉嫩的牙床,口水順著下巴淌了老長一條。她拿帕子替女兒擦了擦嘴,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那片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竹葉,心裡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方小院子裡多了一個人,也多了更多需要去護住的東西。
那天夜裡貝蓮兒沒有睡踏實。囡囡睡在她身側,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呼吸均勻綿長。阿桑被安置在灶房隔壁那間放雜物的小耳房裡,周嫂子替她鋪了一床乾淨被褥,又拿了一件自己的半舊袷衣給她換上了。貝蓮兒半夜起來看了兩回,每次推門進去都看見阿桑蜷在被子裡睡得像只蝦米,眉頭微微皺著,手裡還攥著那枚柳葉玉墜的紅繩,像攥著一根浮在水面上的救命稻草。
次日清早,天還沒大亮,貝蓮兒就把阿桑叫了起來。兩人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把那本牛皮本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阿桑一頁一頁地指著給她講——某年某月某日,長公主府的管事從相府別院接了一封密信,信上是表成偉的親筆,寫著「裴氏兵權過重,宜徐徐圖之」;某月某日,長公主的回信通過綢緞莊的夾道送回相府,回信上蓋了長公主的私印,寫著「已與皇上跟前的人通了氣,只待時機」;再往後翻幾頁,竟是關於貝蓮兒本人的——相府的密報里寫著「裴凜川自邊地帶回一女子,已孕,疑非裴氏血脈,可作文章」。日期就在兩個月前。
貝蓮兒看到那一頁的時候,翻頁的手指停了停。阿桑在旁邊低聲道:「這一條是相府那邊先遞出來的,長公主看了之後批了一行字在邊上,說『查此女來歷,務盡』。後來長公主府派了人去邊地打聽你的底細,來回一趟要一個多月,估摸著消息該在這幾日回來了。」
貝蓮兒把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本子合上,塞進自己裡屋炕席底下最隱蔽的角落裡壓好。她回到灶房坐下,拿燒火棍撥了撥灶膛里的餘燼,火光照著她的側臉,把她眉間那一點沉色照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