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緩兵之計
「他們打算拿我腹中的孩子做文章,往裴凜川身上潑髒水,說他跟邊地女子私通,混淆裴氏血脈。」貝蓮兒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跟自個兒無關的事,「這事兒一旦在朝堂上被捅出來,輕則裴凜川被御史台圍攻,重則皇上疑心他結黨營私、以兵權自固,連囡囡的將來都會被牽連進去。」
阿桑把膝蓋抱緊了一些,下巴擱在膝蓋上:「所以我把這本子偷出來給你。只要你能趕在長公主那邊的調查結果呈到御前之前,把這本東西里的內容遞上去,表成偉和長公主之間的密謀就藏不住了。但……」她頓了頓,「你打算怎麼遞?裴將軍在朝堂上被表成偉盯著,他遞什麼上去都會被說成是『挾私報復』。你一個沒有誥命封號的女子,又不能上朝面聖。」
貝蓮兒沉默了片刻,手裡的燒火棍在灶膛灰里劃了一個圈。她抬頭看著窗紙上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說:「皇上上回讓裴凜川帶了句話給我——『讓她護好自己,也護好裴家的血脈。』皇上既然能說出這句話來,說明他對我這個人已經有所耳聞,而且態度不算壞。只要有人能替我遞一句話進去,讓皇上知道我手裡有東西想呈給他看,他自己會安排見面的法子。」
阿桑想了想:「你打算找誰替你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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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蓮兒把燒火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陸錚能進出兵部,兵部尚書跟裴凜川有舊交。讓陸錚把話透給兵部尚書,尚書大人自然有渠道遞到御前。繞開表成偉那一派的耳目,只讓皇上一個人知道。」
那天上午貝蓮兒把陸錚叫來,當面把牛皮本子裡幾頁最要緊的內容抄了一份在薄紙上,折成窄窄的一條,封進一隻不起眼的青布小袋裡。她把小袋交給陸錚,附耳交代了幾句話。陸錚聽了連連點頭,把小袋貼身收好,翻牆出了巷子,避著正街走夾道往兵部方向去了。
陸錚走後貝蓮兒回到裡屋把囡囡抱起來逗了一會兒,小丫頭今兒精神頭足得很,兩隻小胖手拍著貝蓮兒的臉啪啪響,拍得她自己咯咯直笑。貝蓮兒被她拍得偏了偏頭,索性抓住那兩隻作亂的小爪子親了兩口,惹得囡囡笑得更大聲了,奶聲奶氣的笑聲在屋子裡迴蕩著,把角落裡那股沉甸甸的緊張氣壓下去不少。
阿桑在耳房裡歇了一上午,中午出來吃飯的時候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她坐到飯桌上夾了一筷子周嫂子炒的蒜苗臘肉,嚼了兩口眼圈忽然就紅了。貝蓮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阿桑埋頭扒了兩口飯把眼淚壓了回去,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好久沒吃過熱乎的、有人陪著吃的飯了。」
貝蓮兒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撥了一半到她碗裡:「以後天天都有熱乎飯吃,你習慣習慣。」
下午的時候周平來了一趟。他進門先衝著阿桑看了一眼,見貝蓮兒點頭示意是自己人,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貝蓮兒:「帥爺讓送來的,說今日朝堂上又有動靜。表成偉在皇上跟前遞了一本摺子,說帥爺『私蓄邊地異族女子,居心叵測』,摺子里把姑娘您的來歷寫成了『邊地流寇餘孽』。皇上當時沒說話,把摺子壓下來了,但散朝之後把帥爺留了一會兒。帥爺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讓我把這封信送給您。」
貝蓮兒拆開信看了。裴凜川的字跡硬朗利落,紙上的話不多,大意是表成偉的攻勢比預想中來得急,長公主那邊的調查結果恐怕已經遞到了表成偉手裡,他才會在今日朝堂上突然發難。皇上雖然壓了摺子,但能壓一次壓不了兩次,下一次表成偉若再遞更詳實的「證據」上去,皇上未必還能壓得住。他要貝蓮兒最近幾日不要出門,院子裡加派人手看守,等他回來細議。
貝蓮兒把信疊好收進懷裡,面上的神色紋絲不動。她讓周平回去告訴裴凜川「知道了,放心」,然後轉身進了裡屋,把牛皮本子從炕席底下取出來又翻了一遍,重點看了那幾條跟自己的來歷有關的密報記錄。長公主府派去邊地調查的人來回一趟需要一個多月,從時間上推算,那批人應該已經在返京的路上了。等他們的調查結果進了京,表成偉手裡的「證據」就會從「聽來的」變成「查來的」,分量大不相同。
留給她的時間,最多不過七八日。
那天傍晚裴凜川比平日早來了半個時辰。他進門的時候面色沉沉的,眉骨底下那雙眼窩裡的光又暗又深,但看到院子裡貝蓮兒正抱著囡囡坐在石桌旁邊剝毛豆,他肩背的線條鬆了松。他走過去在對面坐下,沒有急著說話,先伸手拿了一顆她剝好的青豆扔進嘴裡嚼了嚼。
貝蓮兒把囡囡換了個姿勢讓她面朝外趴在腿上,小丫頭兩隻手撐著桌沿吭哧吭哧地要夠桌上的豆子碗,急得小腿直蹬。貝蓮兒把碗往遠挪了挪,才抬眼看著裴凜川:「表成偉今日在朝上說的那些話,你打算怎麼應?」
裴凜川嚼完那顆豆子,手指在石桌上叩了兩下:「我讓人查了表成偉近半個月的行蹤。他除了進宮上朝,大部分時間待在相府別院,但每隔三日會去一趟城南的醉仙樓,在二樓雅間裡待上一個時辰,跟誰見面從來說不清。我讓陸錚安排了人在醉仙樓對街的茶樓盯著,看這幾日能不能摸到他見了什麼人。」
貝蓮兒點了點頭,把阿桑那本牛皮本子的事跟他簡要說了,包括本子裡記載的密報內容和阿桑本人的身份。裴凜川聽了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石桌上停了,整個人像一座被夜色壓住的山巒,氣息沉而穩。
「你說的那個阿桑,她手裡那本東西如果能遞到御前,表成偉和長公主之間的通信證據確鑿,他們就翻不了身。」他開口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她從長公主府跑了,長公主那邊現在應該已經發現了。你院子裡多了個人,長公主府的眼線若在這附近轉悠,遲早會看見。」
貝蓮兒「嗯」了一聲:「所以我讓阿桑白天不出門,只在灶房和耳房裡活動。周嫂子幾個人都是可靠的,不會往外說。倒是你那邊——皇上今日壓了摺子,是偏向你還是只是緩兵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