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筆勾銷
他轉身進屋,迅速修書一封,寥寥數語,並未多言。
隨後喚來劉大強,吩咐道:「去醉香樓,找小翠姑娘,把信交給她。」
信是給柳如煙的,借她之口遞一句話給錢府管事:「近日有黑虎幫眾頻擾西郊果園,更揚言明日午時於醉香樓旁聚眾勒索動粗,聲勢頗大。恐驚擾貴客雅興,損及錢老爺清譽安寧。」
黑虎幫不過是依附長安縣首富錢有德生存的走狗。打狗要看主人,但若狗仗人勢,在主人家門口狂吠驚擾了賓客,主人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這是一招借力打力,驅虎吞狼。
……
次日午時,醉香樓。
二樓雅間,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涼菜和一壺好酒。獨眼彪帶著四五個心腹大馬金刀地坐著,賴三也在一旁陪笑,等著林小牧來「上供」。
「彪哥,那小子要是耍花樣……」賴三還有些陰影。
「他敢!」獨眼彪抓起一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在這長安縣,誰敢糊弄我黑虎幫?」
話音剛落,雅間門被推開。
進來的卻不是林小牧,而是四位身穿錢府青衣、腰佩朴刀的護院,簇擁著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錢府的外宅大管事。
原本喧鬧的房間瞬間死寂。
獨眼彪口中的花生米差點噎住,慌忙站起身。
「獨眼彪,你好大的排場。」老者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在錢家的酒樓里,收錢家的供?誰給你的膽子?」
獨眼彪冷汗唰地流了下來,獨眼裡滿是驚恐,連忙躬身作揖:「管……管事大人!誤會,天大的誤會!小的只是,只是來吃杯酒……」
「吃酒?」老者瞥了一眼桌上的陣仗,「帶著這麼多人,是要拆樓嗎?」
「林公子是醉香樓的供貨商,你勒索到他頭上,是想斷錢家的財路,還是想給錢家臉上抹黑?」
「不敢!小的萬萬不敢!」獨眼彪腿一軟,差點跪下,狠狠瞪了賴三一眼,「是這廝謊報軍情!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滾。再有下次,打斷你們的狗腿。」老者揮揮手,如同驅趕蒼蠅。
獨眼彪一行人逃下樓,連頭都不敢回。
躲在隔壁觀察的林小牧,自始至終未動一刀一槍,僅憑一杯茶的功夫,便借錢家的勢,將這伙惡徒壓得抬不起頭。
大堂內,李媽媽早已聽得動靜,見林小牧從容走下樓梯,熱情地迎了上來:「哎喲,林公子!我就說您是個有大造化的!快快,裡邊請,上好茶!」
李媽媽早就聽說了果園的事,短短一個月,林小牧已經改頭換面,她當然也換了一副嘴臉。
不僅如此,柳如煙還特地給李媽媽說,林小牧要連本帶息一筆勾銷,若讓獨眼彪勒索了去,那這次就沒錢給她了,李媽媽這才讓錢家管事把獨眼彪打發走。
見到李媽媽走下樓來,林小牧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櫃檯前,將那個裝著三十兩銀子的沉甸甸布袋「啪」地一聲放在檯面上。
「李媽媽,這裡是三十兩。本金二十兩,利息十兩,咱們兩清了。借條呢?」
「是是是!早就備好了!」李媽媽手腳麻利地取出那張按著手印的借據,雙手奉上。
林小牧接過,仔細驗看無誤,當著她的面,「嗤啦」幾聲撕得粉碎,紙屑飄落。
「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林小牧語氣平淡,「不過,生意歸生意。我那果園,往後不止有水蜜桃,還有桃干、桃醬,日後還有藥膳蜜餞。」
「醉香樓若是想要這長安縣獨一份的貨源,價錢嘛,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李媽媽眼珠一轉,那「藥桃」的名聲早已傳開,若能穩定給醉香樓供貨,客人們吃得開心,自然捨得花銀子。
她忙不迭點頭哈腰:「林公子大氣!好說,好說!咱們往後就是一家人!」
「還有一事,」林小牧敲了敲桌面,「當日抵押的那隻碧玉鐲子,是柳姑娘的心愛之物。既然債已還清,請物歸原主。」
李媽媽臉上閃過一絲肉痛,那鐲子成色極好,但她更看重長遠利益,只得訕笑著從內室取出錦盒。
林小牧打開看了一眼,確認無誤,這才收入懷中。
後院角門處,柳如煙倚欄而立,一襲淡紫色長裙,風姿綽約。
她看著林小牧與李媽媽談笑風生,看著他將撕碎的借條拋入風中,美目中異彩漣漣。
林小牧走過去,將錦盒遞上:「完璧歸趙。」
柳如煙接過,打開盒子,摩挲著失而復得的玉鐲,唇邊泛起一絲笑意:「沒想到,你竟真能做到。看來,我是白擔心一場。」
「姑娘的情義,林某銘記在心。」林小牧真誠道,「若非姑娘傳話,今日這局也沒這麼容易解。」
「舉手之勞。」柳如煙合上蓋子,抬眼望他,眸中帶著一絲探究,「你如今倒是變得……讓人看不透了。」
倘若放在以前,林小牧必定會花言巧語,說些流氓話,而今卻判若兩人。
林小牧笑了笑,沒有解釋,只道:「醉香樓今後是我的大主顧,還望柳姑娘多多關照生意。」
「那是自然。」柳如煙輕笑,轉身之際,留下一縷幽香,「小心黑虎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
拿著新簽的供貨契約走出醉香樓,林小牧只覺得天高氣爽。剛走到街口拐角,一個黑影拄著拐從巷子裡閃出,嚇了他一跳。
「林……林爺!」是賴三。他此刻鼻青臉腫,顯然回去後沒少挨幫規處置。
「是你?」林小牧挑眉。
賴三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林爺,我是偷跑出來報信的!彪哥……獨眼彪今天丟了天大面子,雖明面上不動你,但他這人最記仇,覺得是您讓他栽了跟頭,恐怕會在暗地裡使絆子!您千萬小心那果園四周,防火防盜!」
林小牧有些意外,沒想到這混混竟會來通風報信。他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一兩重,拋了過去。
「謝了。這是『消息費』。若再有風吹草動,你知道去哪兒找我。」
賴三接過銀子,捏在手心,神色複雜至極。
他本是來報復的,卻被對方所救(治腿),如今又收了仇人的賞錢。
當初索要保護費不得,現在林小牧卻隨手就給他了。
他那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一聲低嘆,拄著拐匆匆消失在巷尾。
解決了外部威脅,林小牧心情大好,卻見西街方向一陣騷動,幾個人哭喊著朝他這邊跑來。
「小牧少爺!小牧少爺救命啊!」
為首的竟是一個半大少年,約莫十三四歲,正是劉大強的親弟弟,劉家排行老三的劉小山。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鞋都跑丟了一隻,看見林小牧,撲上來就拉他的衣袖。
「小山?怎麼回事?慢慢說!」林小牧認得這孩子,前幾日還送過他桃子吃。
「是……是西街棺材鋪的趙老闆!」劉小山喘著粗氣,「我爹讓我去送柴火,剛到那就看見趙家亂成一團!」
「趙老闆背上爛了好大一片,人都燒糊塗了,郎中說沒救了!趙家嬸子哭暈過去了,聽說是惡瘡……」
「想起您救過我娘,趙家大郎讓我趕緊跑來找您,求您再去看看吧!」
又是急症,而且是「惡瘡」!
林小牧心頭一緊,拉起劉小山:「走!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