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陳年舊事


  馬車駛出,行人商販吆喝聲漸多,車速放緩。

  程綰寧撩開一道縫隙,感受著街巷的煙火氣,遠遠就瞧見一個瘦弱的少年艱難地背著一個暈厥的老頭,被人從藥鋪中推搡著,趕了出來。

  

  少年穿著青色補丁長褂,把老頭平放在門口的台階上,跪在了地上,砰砰就衝著裡面一陣磕頭。

  屋內,出來兩個男人,凶神惡煞,罵罵咧咧,要他趕緊滾。

  程綰寧半眯著眼睛,「那少年看著有些眼熟?我們見過嗎?」

  銀月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姑娘,你上次就是在他那裡買了兩筐桃子,你還給了他一錠銀子,你忘了?」

  「停車!走,我們去看看。」

  車夫一勒緊僵繩,程綰寧從馬車上下來,疾補朝藥鋪走去。

  行至少年身旁,程綰寧掃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頭,他嘴角上掛著白沫,臉色灰敗,手腳時不時還在抽搐。

  她試著出聲,「你父親,是犯病了嗎?」

  跪在地上的少年猛地抬頭,額頭腫了一大片,

  顯然他也認出他,眼眶通紅,嘴唇動了動,嗓音哽咽,「是,阿爹的病是癲癇。大夫說要用犀牛角才能醫治,可我已經跑了幾家醫館,可惜都沒有。」

  「再這麼拖下去,我怕阿爹再也醒不來……」

  程綰寧微微蹙眉,犀牛角確實稀有,但是也不至於全京城都買不到,癲癇看著兇險,並不至死,只要醒過來,人就如好如初。

  無非是怕他給不出銀子,所有乾脆說沒有。

  程綰寧抬眼就看到了前面的濟世堂,給銀月遞了一個眼神,銀月會意,忙提著裙子跑了過去。

  她又看了一眼少年柔弱的身子,「來人,快來幫忙。」

  車夫利落下了馬車,幫著少年把老人抬到了濟世堂。

  許是運氣好,恰逢葛太醫今日在濟世堂義診。

  他把了脈,又施了針,不到一刻鐘,那老頭就緩過一口氣來。

  「沒什麼大礙,再等一會,應該就會醒來。」葛太醫吁出一口濁氣,慢慢收了金針,「幸虧你們來得及時,又遇到了老夫,若是再晚上一時半刻的,就是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

  「多謝!」程綰寧坐在一旁,對他的醫術肅然起敬,不愧是太醫院醫術最好的太醫之一。

  少年連聲道謝後,半蹲在榻前,喜極而泣,

  葛太醫一邊開方子,一邊叮囑道,「這犀牛角對癲癇有奇效,只是價格昂貴,濟世堂的存貨不多。你最好平日多備些,或者是以備些定癇丸也行,人命關天,馬虎不得!」

  少年面露羞赧,連聲應道,「是,是。」

  "今日的診金多少?」

  「我這裡只有幾兩銀子……若是不夠,我……能不能幫你們做活抵債?"

  少年緊張得說話都有說不利索,他從打滿補丁的口袋中掏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不用了。」葛太醫淡淡一笑,「算你們走運,遇到活菩薩,這位姑娘已經都替你們付了。你們要謝,就謝她吧。」

  說著,葛太醫就提著藥箱出了屋子。

  少年聞言,眼眶微紅,撲通一聲又跪在了地上,「姑娘,您的救命之恩,小的當湧泉相報。」

  程綰寧示意銀月扶他起來,「不必多禮,人都有困難的時候,你叫什麼名字?」

  「池硯清。」

  「你們做些什麼營生,是京城的人嗎?」

  池硯清站起身來,背脊微微彎曲,極為恭敬地回道,「我們祖籍太原,阿爹以前在大戶人家做管事,後來主家出了事,他被遣散,身子也垮了,如今只做些小買賣過活。」

  「我也勸過阿爹回祖籍,可他執意要留在京城,說還有心愿未了,不能一走了之。」

  程綰寧隨口多問了一句:「哪戶人家?」

  「我也不太清楚!」

  恰在這時,床榻上的人有了動靜,「硯清?你在和誰說話?」

  池硯清忙跑到床榻邊上半蹲著,「阿爹,你感覺在怎麼樣?」

  「好多了,扶我起來。」

  池硯清忙扶著老頭起身,又給他遞了一杯溫水。

  他淺淺喝了一口,渾濁的視線掃過四周,眸光忽地落在了程綰寧的身上,像是在仔細辨認什麼,

  「四小姐……」

  程綰寧的呼吸窒了一瞬,

  她在程家排行第四,多少年,沒有人這樣稱呼過她了!

  老頭盯著她,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

  程綰寧等他氣息平穩了,才開口問:「你認得我?」

  他眼底逐漸濕潤:「四小姐,我是福伯啊!」

  福伯。

  祖父身邊的長隨。

  「真的是你?」程綰寧的嗓音有些發緊,仔細看著他蒼老的臉。

  確實是記憶中的那張臉!

  福伯點了點頭,神色惘然,似在追憶:「四小姐,這麼多過去了,你真沒怎麼變,長得像三夫人,尤其是你這雙眼睛,簡直跟她一模一樣。」

  他口中的三夫人是程綰寧的母親。

  「我記得那時您那年才這麼高——」

  程綰寧喉間哽了一下。

  那年祖父生辰,她跑到書房不小心打碎了他最喜歡的硯台,還是福伯幫她遮掩的。

  「程家出事那年,太傅大人提前給了我賣身契……」

  他艱難地喘了口氣,像是提起這件事已經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在我拜別他時,他交給我最後一件任務,命老奴把一封書信送往承恩侯府,交給沈侯爺。」

  程綰寧怔住了。

  「信上寫了什麼?」

  他閉了閉眼,神色痛苦,聲音乾澀,

  「具體的我也不知,只是太傅大人隱約提了一句,要他提交什麼證據。」

  「我親手把那封信交給了沈侯爺,可沒過幾日,竟等來程家被抄的消息!」

  他沒說完,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池硯清趕緊給他拍背順氣。

  程綰寧心底已掀起驚濤駭浪。

  難道,程家被抄還和承恩侯府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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