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密詔
沈宗嗣神情木然,隨意地坐在牢獄的枯草上,垂下頭,等了好久才低低地開口,
「沈宗明秘密回京,中途給皇帝去了一封密旨,其中還提到找到了朝中官員走私軍械的證據;可沈宗明等來的卻不是援軍,而是錦衣衛的屠刀。」
「你沒想到吧?所有的事,其實趙琰都有份!」
謝玹徹微微一怔。
他早該料到趙琰薄情寡義,連自己的親兄長先帝他都下得去狠手,又何況是沈宗明這樣一個表兄,所有人都是他爭奪皇位上的絆腳石。
沈宗嗣閉著眼,沉默著不再開口,腦子裡反覆地掙扎著。
這封御筆手詔是他的保命符,更是一把雙刃劍。
一旦公布,他根本沒有任何退路。
謝玹徹看出他的猶豫,輕飄飄道,「在你狠心出賣程太傅,替趙琰賣命的時候開始,你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不過沈宗明為國捐軀,承恩侯府的爵位不應該就此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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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別無選擇,至少我可以保證你在流放途中不會死於意外。」
沈宗嗣的心志被早已被擊碎,用雙手捂住臉,沉默了大概一炷香的時辰,才繼續開口。
「私售軍械的收益,上面都會拿大頭,一直都是四六開,趙琰拿六層,剩下的四層才是我們下面的人分攤,徐閣老應該還私藏了當年的帳本……」
謝玹徹心底一陣惡寒,趙琰後來可是攝政王,卻夥同官員一起貪腐,變著花樣把原本屬於國庫的銀子變成他私有的。
真是舉國震驚的醜聞!
先帝當年把趙琰時常帶在身側,跟著他南征北戰,變相給了染指軍隊的機會,他後來哪怕深陷弒君的醜聞,依舊等坐穩帝位,也正因為身後有那麼大一群善於鑽營,又撈了好處的官員的大力支持。
這也難怪,哪怕趙琰登基數年,都不敢查底下官員的貪腐。
因為他就是最大的禍端。
可他這樣的昏君,只會禍國殃民,對於整個大雍而言卻是一場災難。
「沈宗明把藏身的地方告訴了趙琰,錦衣衛去時,他正幫著隔壁老婆子殺豬,耽誤了一陣,卻親眼看到自己的兒子被殺,之後他又秘密聯繫了我……」
「你為了趙琰,出賣了他?」謝玹徹又問。
「是。不是我主動出賣他的,是趙琰給我下了密詔。」
謝玹徹凝著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沒有經過門下審核,是不合法的敕令,你可以退回,或者拒不執行。」
沈宗嗣苦笑地搖頭,「我能拒絕那樣一封密詔?不是我死,就是沈宗明死,我沒得選!」
「那封密詔現在在哪裡?」
「公開審理時,我自然會拿出來。」沈宗嗣道。
謝玹徹追問,「那陷害程太傅通敵賣國的信函是誰偽造的?」
沈宗嗣搖了搖頭,語調平緩無波,並沒有什麼愧意,
「這件事我不清楚,我猜應該是徐閣老;有一段日子,他一直打著收集字畫為由,四處搜尋程太傅的墨寶。程太傅上的摺子用的都是台閣體,他私底下的信函卻常用好幾種字體。」
「想要模仿他的筆跡很難。」
「可他給你寫過很多信函?你給徐首輔的?」謝玹徹冷笑一聲,
「你為何要出賣程太傅?」
沈宗嗣的嘴唇幾乎閉成了一條縫,再次沉默許久,最終承認,「銀子,我需要很多很多銀子,他擋了路。」
謝玹徹隱在袖口的雙手幾乎捏成了拳頭,他的理由真是樸實無華,令人無法反駁。
「你好生歇著吧,這案子不會再拖太久。」謝玹徹轉身抬腳出去。
沈宗嗣口中講述的只是當年隱事冰山的一角,不過把這些事拼湊出來,也足夠趙琰遺臭萬年了。
謝玹徹走出昏暗的長廊,離那股惡臭的味道越來越遠,眼看就要上了台階。
他回眸朝關押沈宗嗣的牢房深深看了一眼,黑暗中,另一側的房門被推開,程綰寧攙扶著錢老夫人,還有刑部侍郎秦彥博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一行人秘密出了詔獄,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錢老夫人眼眶通紅,臉色難看,險些站不穩,誰會想到沈宗嗣這個畜生毫不顧念親情,竟出賣了自己的堂兄!
「麻煩秦大人了。」
「攝政王客氣,都是秦某該做的,我們也試著審了他幾次,都他一給字都不說,還是攝政王厲害。」
錢老夫人拍了拍程綰寧的手背,唇角囁嚅,「我沒事,先告辭了。」
程綰寧和她客套了兩句,轉頭就看到馬路對面,站在馬車旁的沈灼和他們遙遙相望。
他是來接錢老夫人的,程綰寧衝著沈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錢老夫人緩緩朝前走去,程綰寧凝著她那孱弱有些佝僂的背影,忽地有點心疼,眼底暗暗燃起一陣灼灼的火焰。
一整冷風颳來,謝玹徹從翠喜手中接過披風給程綰寧披上,程綰寧領子上鑲著一圈水貂,襯得她的脖頸似仙鶴一般修長,瞧著賞心悅目,十分惹眼。
程綰寧輕聲問,「沈宗嗣會的下場會如何?」
謝玹徹抬掌撫住她的後勁,笑了笑,
「依律他最輕也是個流放,我只承諾保他安全抵達流放的地方,你放心,他這種人肯定會不得善終的。」
「那趙琰呢?」程綰寧直視著他的眼睛。
謝玹徹扶著她上了馬車,語氣堅定,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們已經摸到一條詳實的線索,若徐閣老真留著那樣一本帳本,就算沒有找到趙琰弒君的證據,也可以將趙琰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住上。」
趙琰昏聵無道,暴戾恣睢,還荒淫無度,他這樣帝王只會遺臭萬年,而那些擁戴他的奸臣自然全都會跟著遭殃!
——
與此同時,端王府的書房裡端王趙臨聿端起一杯茶盞,淺淺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開口,
「……謝玹徹待你當著一點情分都沒有?」
紅俏跪得筆直,聲淚俱下,「殿下,都怪紅俏沒用,奴婢絕無半句謊話。」
「當年若非殿下垂憐,奴婢的母親早就死在那晚的風雪夜了,您的大恩我一輩子都記在心中,只是謝玹徹鐵石心腸,實在太難接近。」
「奴婢未能完成殿下交代的差事,還請殿下責罰。」
「罷了。」趙臨聿站起身來,緩緩走到窗戶前凝著院中火紅的那樹楓葉,無端想起了程姒寧,她也是那般鐵石心腸。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嗓音低緩,
「一會我會派人送你回去,你想法子留繼續在國公府。」
紅俏似想起什麼,猶豫著開口,
「殿下,奴婢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奴婢懷疑,虞淑珍根本就不是謝世子的母親,他待她冷漠到骨子裡,怎麼看都不像是親子,奴婢甚至懷疑他可能不是國公爺謝定芳的孩子。」
趙臨聿心口猛地一震,眸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確實有太多解釋不清楚的事,比如太后對謝玹徹超出尋常的信任。
他把那些想不通的地方又細細捋了一遍,越想越心驚。
當初劉寶臨死前,跟皇帝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提到謝玹徹和先太子有關……
太后對父皇恨之入骨,就不可能將皇位傳給八弟,她用的是緩兵之計,而她最想要的是替先太子正明,而下一步,必然會將父皇當年犯下的罪證公之於眾。
他們一直都覺得太后絕嗣,她又爭又搶,也不過是個孤寡老人,成不了氣候。
倘若,先帝尚且還留有親生血脈在人間呢?
趙臨聿心中駭然,驚出一陣冷汗,
「來人,去把先帝年輕時的畫像找幾幅過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