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夜荒唐
1984年,盛夏。
蟬鳴聒噪,夜風裹著熱浪,吹不散空氣中的燥意。
崔念念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沿著城南的土路騎了快四十分鐘。
她今天是來碰運氣的,家對面的王阿姨說這邊有家飯店要找個兼職會計,幫忙算算帳單,她就趕緊來了。
車子后座還夾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她提前準備好的鋼筆和草稿紙。
到了地方,飯店的門半開著,裡頭靜悄悄的。
崔念念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剛踏進去一隻腳,就看見地上倒著個男人。
嚇了一跳,她趕緊蹲下去看。
男人側躺在地上,身上的白襯衫被汗水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他整個人燒得跟火爐似的,臉和脖子都泛著不正常的紅,嘴唇乾得起了白皮,呼吸又急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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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同志你沒事吧?」崔念念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指剛碰到他,就被燙得縮了一下。
這溫度,不對勁。
她站起身想出去喊人幫忙,腳還沒邁出去,手腕就被一隻滾燙的手攥住了。
崔念念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拽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里。
男人的手臂緊緊地箍著她的腰,力氣大得驚人,感覺要把她勒進骨頭裡似的。
滾燙的額頭埋進她的頸窩,灼熱的呼吸簌簌噴在她的皮膚上,燒得她半邊身子都麻了。
崔念念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幫幫我……」
男人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低啞得近乎聽不清,帶著壓抑到極點的痛苦。
崔念念拼命用手推他的肩膀:「你是誰啊,你快放開我,你發燒了,我幫你去叫醫生……」
話沒說完,一陣天旋地轉。
她最後的記憶是眼前一片黑,身體仿佛掉進了一個滾燙的深淵裡。
再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裡屋的一張木板床上,屋裡沒開燈,只有窗戶外頭路燈的光透進來,昏黃黃的一片。
那個男人緊緊抱著她,滾燙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一條手臂橫在她腰間,她動都動不了。
「你放開我。」崔念念用手肘使勁往後頂他,聲音都在發抖:「你到底想幹什麼。」
男人翻身壓了上來。
昏暗的光線里,崔念念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瞳仁漆黑如潭,裡頭翻湧著壓抑到快要決堤的東西。
男人的額發被汗水打得濕透,一縷一縷貼在飽滿的額頭上,臉頰燒得潮紅,鼻樑又高又挺,薄唇緊抿成一條線。
這個男人,長得很好看。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崔念念就被他下一個動作嚇得渾身發抖。
男人低下頭,滾燙的嘴唇壓上了她的。
崔念念瞪大眼睛,眼神空洞地望著上方。
等反應過來想伸手推開他,她那雙細白的手腕就被他一隻手扣住,舉過了頭頂。
她這點力氣,在這個男人面前跟小雞仔似的。
男人的手掌貼著她腰間的皮膚,燙得驚人,像是烙鐵一樣,在他觸碰過的地方留下一片燒灼的印記。
崔念念能感覺到自己腰上那一片皮膚在發燙,心跳得飛快,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你放開……唔……」
男人稍稍退開一點,粗糙的指腹擦過她被吻得紅腫的嘴唇。
視線落在她臉上,眼睛裡的占有欲濃烈得快要溢出來,猶如一頭盯住獵物的狼。
「對不起。」他啞著嗓子說,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我會負責的。」
崔念念的胸脯劇烈起伏著喘氣,她瞪著他,眼尾泛著紅漫到腮邊,襯得一雙杏眼水汪汪的。
鵝蛋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這會兒在昏黃的燈光下,皮膚白得跟凝脂似的,嘴唇被親得又紅又腫,兩頰天生帶著的兩個小梨渦這會兒也看不見了。
理智告訴她應該一腳踹開這個男人,然後跑,跑得越遠越好。
可她整個人被他壓著,被他滾燙的體溫包圍著,身體像是泡在熱水裡,四肢百骸都軟得使不上勁。
她還沒來得及搖頭,男人又低下頭。
滾燙的唇再一次覆上來。
這一次,他吻得又急又凶,不給她任何喘息的餘地。
崔念念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後背的襯衫,手指收緊,把那塊汗濕的布料揪出了褶皺。
窗外,梧桐樹上的蟬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夜風吹動了掛在窗口的那串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幾聲,又被熱浪吞沒了。
……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崔念念就醒了。
她是被渾身酸痛給折騰醒的,渾身上下沒一塊地方是舒坦的。
忍著身體的不適,她咬著嘴唇坐起來。
薄薄的被子被從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鎖骨往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紅痕。
晨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那些痕跡就襯得分外扎眼。
崔念念低頭看了一眼,臉騰地燒了起來,又羞又氣,接著扭頭看向身邊還在熟睡的男人。
男人的一條胳膊還搭在她腰上,呼吸沉勻安穩,看樣子藥效過了,人算是睡死過去了。
晨光熹微,照在他側過來的半張臉上,崔念念終於看清了他長什麼樣。
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頜線削瘦利落,即便閉著眼,那張臉上也帶著一股凌厲勁兒。
不是普通人家長相,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也能一眼被認出來的臉。
可這會兒崔念念哪還有心情欣賞。
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鎖骨上、胸口上,到處都是曖昧的紅印子。
越看越來氣,火氣噌噌地往腦門上竄。
她咬著後槽牙,抬手。
「啪!」
一巴掌乾乾脆脆地扇在男人右臉上。
男人悶哼了一聲,眉頭皺了起來,但沒醒,只是腦袋往旁邊偏了偏。
崔念念甩了甩打疼的手掌心,看著男人右臉上慢慢浮起來的紅印子,心裡的氣總算消了那麼一丁點。
「活該。」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然後她飛快地翻身下床,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衣服,邊穿邊翻男人的衣服口袋。
褲子口袋掏了個遍,翻出來一沓票子,數了數,三百二十塊七毛錢,另外還有一沓糧票,有全國糧票也有地方糧票,厚厚一疊。
崔念念一分都沒給他留,連那幾毛零錢都沒放過,全揣進了自己兜里。
「這是你該付的代價。」她瞪著床上昏睡的男人,惡狠狠地嘀咕了一句。
穿好衣服,紮好頭髮,崔念念走到門口。
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男人歪著頭躺在枕頭上,被她打過的那半邊臉紅了一片,五道指印隱隱約約地浮在冷白的皮膚上。
呼吸還是沉的,沒醒。
崔念念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外頭天已經蒙蒙亮了,街邊的梧桐樹上蟬還沒開始叫,空氣裡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
她推了自己那輛二八大槓,跨上去就蹬,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得她渾身都疼。
崔念念走後不到十分鐘,床上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
賀洵醒過來的第一個感覺,是右臉火辣辣地疼。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臉頰,皮膚上還殘留著被人用力扇過的燒灼感。
擰著眉頭撐起身子,他轉頭一看,身邊的床鋪早就涼透了。
只有枕頭上面飄著一縷淡淡的桂花香味,要仔細聞才聞得到。
賀洵低頭掃了一眼凌亂的床單,目光停在了被單上一小片暗色的痕跡上。
手指伸過去碰了碰那片痕跡,指尖頓住,然後收了回來。
接著他翻過自己的手背,上面好幾道抓痕,又細又長,一看就是女人的指甲留下來的。
昨晚她掙扎的時候,沒少在他身上招呼。
而他在她身上也沒少留痕跡。
賀洵剛要起身,腦子裡倏地浮起來一個模糊的畫面。
昨天晚上他雖然燒得神志不清,但隱約記得那個女人被自己扯開袖子的時候,手臂內側有一塊紅色的印記。
他閉上眼,把那個印記的形狀仔仔細細刻進腦子裡。
「我會找到你的。」
賀洵睜開眼,聲音沙啞但語氣篤定
「一定會。」
他掀開被子被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台上放著一包大前門香菸,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在晨光里慢慢散開,他的臉色在煙霧後面一點點冷了下來。
昨天晚上的事,他已經理清楚了。
家裡來了個電話,叫他回去吃飯,他到了才知道奶奶又安排了那個世交家的女兒來作陪。
飯桌上他沒多想,端起酒杯喝了,結果不到半個小時渾身就開始發燙,一股壓不住的燥熱從骨頭縫裡往外涌。
他當場就覺出不對,推開椅子站起來就走,後面的人攔都沒攔住。
結果在街上沒撐多遠,拐進這家飯店的門就倒了。
想到這兒,賀洵的表情完全冷了下去,眉眼間似凝了一層霜。
他知道奶奶一直想讓他娶那個世交家的姑娘,兩家門當戶對,奶奶覺得這是板上釘釘的好事。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老太太能做出下藥這種事來。
他把抽到一半的香菸從嘴裡拿下來,直接用手指捏滅了。
燒紅的菸頭燙在掌心裡,發出輕微的呲啦聲,皮肉被灼燒的氣味鑽進鼻子裡。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把熄滅的菸頭攥在掌心,一點一點收緊手指。
掌心的灼痛清清楚楚,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
崔念念出了那棟樓,頭一件事就是找澡堂。
城西這一片她不熟,七拐八拐繞了快二十分鐘,才在一條窄巷子裡找到一家國營浴室。
她花兩毛錢買了票,掀開布帘子走進去。
更衣室里沒人,只有牆角一台老舊的鴻運扇在吱呀吱呀地轉著頭。
她脫了衣服站在淋浴頭下面,擰開熱水,嘩嘩的水聲一下子灌滿了整間浴室。
熱水澆在身上,蒸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她使勁搓著手臂、鎖骨上那些紅印子,搓得皮膚都泛紅了,那些印子還是清清楚楚的,一點都沒淡。
崔念念站在浴室那面半身鏡前,歪著頭湊近了看,鎖骨下方那片紅痕尤其扎眼,在白皙的皮膚上跟染了顏色似的。
越看越氣,她咬著牙跺了跺腳。
那個男人屬狗的嗎?她心裡罵了一句。
留這麼多印子,讓她怎麼見人!
她又擰開淋浴頭多衝了半個鐘頭,直到澡堂的前台大媽跑到門口敲了兩下門板:「姑娘,洗這麼久,要不要續費啊?」
崔念念這才關了水,應了一聲「不用了」。
拿毛巾胡亂擦乾身子,她把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又把頭髮散下來搭在脖子兩側。
可夏天的襯衫薄得很,領口再高也遮不住什麼,該看見的還是能看見。
她只能硬著頭皮出了浴室。
回到城南秦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秦家是個小院,院門是兩扇褪了色的木門,常年敞著。
崔念念剛跨進院門,就看見堂哥崔建國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啃西瓜。
他穿著件洗得走了形的白背心,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西瓜汁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水泥地上。
崔建國比她大三歲,生得高高瘦瘦,一張長臉上嵌著一雙三角眼,看誰都是一副不順眼的模樣。
看見崔念念推著車進來,崔建國眼睛一眯,手裡的西瓜皮隨手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兩步擋到了她面前。
「念念,這個月工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