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炮灰覺醒了
崔念念腳步一頓,握著車把的手收緊了些。
她在城西紡織廠當臨時工,一個月工資二十八塊。
家裡之前就說好了,她的工資全部上交,由奶奶統一分配。
可她上個月的工資明明已經交過了,一分都沒少。
「上個月的交了。」她耐著性子說:「這個月的還……」
「還沒發?」崔建國打斷她,三角眼往上一翻,嘴角扯出一個歪笑:「騙誰呢,昨天廠里就發工資了,財務科老陳親口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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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念念心裡一沉。
崔建國嘴裡的老陳是財務科的,跟崔家攀著八竿子才打得著的遠親。
他既然這麼說了,那就是知道她昨天領了工資。
可她領了工資沒交回來,這事兒確實會被拿住把柄。
「我有點急事用了……」她下意識開口想解釋。
「用了?」崔建國嗓門一下子拔高:「崔念念,你膽子肥了啊,奶奶身體不好你不知道?家裡的錢是留著給她看病抓藥的,你也敢亂花?」
他這一嚷嚷,屋裡當即有人探出頭來。
崔念念不想跟他在院子裡吵,側過身子想繞開他:「我等會兒跟奶奶解釋……」
剛邁出一步,崔建國伸手就來拽她的袖子,嘴裡還說著「你別想跑」。
拉扯間,崔念念腿間一軟,昨天晚上折騰了一宿,兩條腿本來就使不上勁,這會兒被他一拽,整個人失了重心,直直地往前栽了過去。
「咚」的一聲悶響,額頭結結實實磕在了門框的稜角上。
崔建國嚇了一跳,趕緊往後躲了半步:「你、你別裝啊,我可沒碰你。」
崔念念已經聽不見他說什麼了。
劇痛從額頭炸開,眼前陣陣發黑,她的身體順著門框軟塌塌地滑了下去。
然後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崔念念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看到了一本書。
封面上印著一個和她幾分相似的女人,她穿著剪裁利落的套裝,踩著白色高跟鞋站在高樓頂層的落地窗前,笑得自信又優雅。
底下印著一行燙金大字《八零第一女企業家》。
這個女人崔念念認識,是她大姑的女兒,表姐秦汐。
而在這本書里,崔念念只是一個連名字都沒出現幾次的小配角,用來襯托表姐秦汐「清高脫俗」、「不慕名利」的工具人。
書里寫的崔念念,貪財、短視、蠢笨,眉眼間透著一股小家子氣,站在秦汐跟前都不配當親戚。
她會在今年年底,被奶奶和大伯母合起伙來設計,嫁給城東的暴發戶陸乘風。
那個陸乘風比她大了整整二十歲,前頭死了老婆,家裡還拖著三個孩子。
書里的崔念念嫁過去之後沒一天好日子過,被婆家上下當牲口使喚,被那幾個孩子變著法子欺負,懷孕了沒人管沒人問,最後一個人躺在鎮醫院的產房裡,大出血,死在手術台上。
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而她死的那天,曾拼盡最後的力氣給秦汐打過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秦汐正在北城人民大會堂領「全國優秀企業家」的獎狀。
聽完電話里崔念念斷斷續續的求救,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輕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這都是命,誰也改不了。
直到看到這一頁,書里的崔念念才終於明白,自己當初被硬塞給陸乘風,秦汐在背後沒少唆使。
看著這個結局,她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很快,夢裡又出現了另一個名字,賀洵。
就是那個昨天和她糾纏了一整晚的男人。
書里寫著,他將來會是全省首富,是整個南方沿海最年輕的商業巨頭。
他是這本書的男主角,也是秦汐命中注定的歸宿。
書里寫他原本喜歡秦汐,追她追了很多年,可秦汐嫌他「只有錢,沒有文化,占有欲太強」,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開。
後來賀洵發了瘋一樣地追,追到秦汐嫁了別人,他才死了心。
可即便這樣,他最後還是成了秦汐最大的商業對手,兩個人糾纏了大半輩子。
片刻後,崔念念緩緩睜開了眼睛。
頭頂上是熟悉的灰黑色房梁,牆角還掛著蜘蛛網。
她躺在那張窄得只能翻個身的木板床上,額頭上被人用布條胡亂纏了兩圈,傷口還在突突地跳著疼。
不多時,院子裡傳來奶奶扯著嗓子罵人的聲音。
崔念念慢慢坐起來,抬手摸了摸額頭上纏的布條,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鎖骨下面那些怎麼都消不掉的痕跡。
釋然一笑。
笑意從嘴角慢慢浮起來,帶著說不出的苦,可她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同時又多了一股壓都壓不住的狠勁兒。
原來如此。
原來她不過是這個家裡等著被明碼標價賣出去的貨物。
而她那個「溫柔善良」的表姐秦汐,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是老天爺偏心偏到家的人。
而那個昨天晚上說要對她負責的男人,將來會是全省首富。
崔念念把垂到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手掌撐在床板上站起來。
書里的崔念念被賣、被糟踐,最後死在手術台上,成了秦汐成功路上的墊腳石。
可這一世,她偏不。
她要把所有人欠她的,連本帶利,一分不差地要回來!
半小時後。
整理完所有思緒,崔念念想去院子裡端盆水,然後把額頭上的圈布條換一換。
結果,下一秒。
「砰!」的一聲,房門被一把推開,門板狠狠撞在牆上。
崔念念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抬頭一看,劉美蓮已經叉著腰堵在了門口。
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精瘦精瘦的,那雙眯眯眼裡的精明勁兒藏都藏不住。
她臉上褶子堆得跟老樹皮似的,穿著件灰色斜襟布衫,袖子擼到手肘,露出兩條乾柴似的胳膊。
老太太一開口,嗓門亮得能把屋頂掀翻:「崔念念,你還有臉躺著,這個月的工資呢。」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問候,連半個眼神都沒看向她額頭上那圈被血浸透了的布條。
崔念念面色不起波瀾,心裡冷笑一聲。
劉美蓮身後還杵著沈建國。
他歪著脖子靠在門框上,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往崔念念身上瞟,語氣吊兒郎當的:「奶奶,我可聽廠里人說了,念念這個月的工資昨天就發下來了,她一分都沒往家交。」
崔念念聽著這話,垂下眼,其實她根本沒有義務交這個錢。
說起來可笑,四年前她爸媽去城裡拉貨,在路上出了車禍,雙雙沒了。
那年她才十四歲,被大伯崔建軍和大姑崔建芳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誰都不想要她,嫌她是個賠錢貨,嫌她吃得多幹得少。
最後還是街道辦的人上了門,拍了桌子,說崔家不能把烈士家屬往外推。
奶奶劉美蓮這才黑著臉,在居委會的見證下簽了撫養協議。
從十四歲起,她就自己打零工掙錢了。
糊火柴盒、剝蝦仁、踩縫紉機……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
她想得很簡單,只要自己夠勤快懂事,總能在這個家裡掙出一塊落腳的地方。
現在想想,真是蠢。
她原以為自己是一塊冰,能融進這鍋湯里,可到頭來才發現,這鍋湯從頭到尾就沒開過火。
「問你話呢。」劉美蓮不耐煩了,嗓門又拔高了一截:「工資呢,啞巴了?」
崔念念抬起頭,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額頭上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奶奶,我哪還有錢交,剛才堂哥推我一把,我直接磕在門框上,現在腦袋還發暈呢,臉上的血都還沒止住。」
她說著,把那塊沾著血的布條解下來,露出額角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口子。
劉美蓮眼皮都沒眨一下。
崔念念也不指望她心疼,繼續說:「這要是留了疤可怎麼辦,我以後還要嫁人呢,奶奶你說是不是,頂著個疤嫁人,誰家肯要我?」
頓了下,她抬眼看向劉美蓮,眼神乾乾淨淨的:「就算有人肯要,那彩禮也得多打幾個折扣吧。」
劉美蓮張了張嘴,剛要罵她花樣多,話到嘴邊,倏地頓住了。
倒不是良心發現,而是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來。
隔壁村的李老蔫前幾天託了媒人上門打聽,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想給自家那個三十多歲還打著光棍的兒子找個媳婦,問崔家有沒有合適的姑娘。
李老蔫這些年承包窯磚攢下了家底,出手大方,光是彩禮就肯出一千塊。
一千塊啊!
劉美蓮眼珠轉了轉,視線在崔念念臉上來來回回掃了好幾圈。
這丫頭憑良心說,長得是真俊。
一張鵝蛋臉白白淨淨,皮膚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沒一處能挑出毛病來。
身條更是沒話說,該鼓的地方鼓,該細的地方細,站在那兒不說話都招人眼。
十里八鄉明里暗裡打聽她的人多了去了,要不是劉美蓮一直端著,想等個好價錢,早就有人把門檻踏破了。
要是這張臉上真留了疤……
那一千塊彩禮可得大打折扣!
劉美蓮嘴唇動了動,到底把逼她交錢的話給吞了回去。
上前一步,她一把扯過崔念念手裡那團帶血的布條,隨手往地上一扔,罵道:「走路都不長眼,那麼大個門檻也能磕上去,我養你有什麼用!」
罵歸罵,絕口不再提工資的事。
崔念念低著頭沒吭聲,嘴角不明顯地彎了一下。
果然。
在這個老太婆眼裡,她從頭髮絲到腳後跟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貨物臉上不能有瑕疵,有了瑕疵就賣不上好價錢。
「奶!」崔建國急了,從門口擠進來,拽著劉美蓮的袖子:「那我要買碟片的事兒咋整,錄像廳那邊新到了香港片子,去晚了就租不著了。」
劉美蓮一聽這話,當即換了一副嘴臉,扭過頭沖崔建國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塊兒:「建國乖,等會兒奶奶給你拿錢,多大點事兒,也值當你急成這樣。」
邊說邊從衣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塞到崔建國手裡,還拍了拍他的手背。
崔念念看著這一幕,心裡最後那點溫度也涼透了。
堂哥崔建國今年二十五,在街道辦掛了個閒職,一個月掙三十二塊錢,全花在了錄像廳和菸酒上,月月光。
劉美蓮不僅不嫌他花錢,還天天把「崔家的頂樑柱」掛在嘴邊夸。
而她十四歲起就靠自己活著,摔破了頭沒人問一句疼不疼,每個個月的工資必須一分不少地交上去,不交就是白眼狼。
這就是區別。
崔建國攥著那兩塊錢,特意側頭斜了她一眼,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那個眼神分明在說:你算個什麼東西。
不多時,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外頭梧桐樹上聒噪的蟬鳴。
崔念念低垂眉眼,指尖隔著衣服輕輕碰了碰口袋,那裡面揣著一沓厚厚的紙幣,足有三百二十塊七毛,全是從那個男人兜里掏出來的。
摸著那沓錢,她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
這筆錢夠她在城裡的城中村租一間小房子,安安靜靜地住上小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