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賀總走神了


  崔念念在家裡養了好幾天的傷。

  韌帶拉傷的第二天,她腳踝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看著怪嚇人,這兩天消了些腫,淤血也從紫黑色慢慢散成了青黃色,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不敢太用力。

  王翠花倒是真信守了承諾,連著好幾天沒使喚她幹活。

  每天早上把稀飯饅頭端到她屋裡來,中午晚上也是讓她坐在床上吃,連洗碗都沒叫她沾手。

  這在以前就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事。

  崔念念心裡明鏡似的,王翠花不是真的心疼她。

  那天推李桂蘭那一下,滿院子的人都看在眼裡,王翠花自己心裡有數,萬一李桂蘭真要追究起來,她脫不了干係。

  所以這幾天她對崔念念格外客氣,說話聲音都溫柔了不少。

  劉美蓮的態度可就沒這麼好了。

  老太太這幾天不怎麼跟崔念念說話,但每次從她門口路過,都故意放慢腳步,「哼」一聲,鼻子重重地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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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別以為這事就這麼翻篇了,老娘記著呢。

  崔念念窩在被窩裡,聽著門外那聲冷哼,心裡也跟著冷笑。

  記著就記著,她又不欠這個家的。

  這四年來她交的工資,乾的活,早把那份口糧錢還清了。

  倒是崔建國,這幾天一直罵罵咧咧的,臉上掛不住。

  那天被兩個外村人在自家院子裡揍了一頓,嘴角的淤青到現在還沒消,逢人就說是自己以一敵二,對方也沒討著好。

  他叼著煙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一臉的不服氣:「奶奶,你告訴我那幾個人住哪兒,我找人打回去,我就不信了,我一個街道辦的還治不了幾個鄉下人!」

  劉美蓮難得沒有附和他,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別惹事了,派出所都來人問了,你還想把事情鬧多大?」

  崔建國的煙差點從嘴上掉下來:「派出所來人又怎麼了,我又沒犯法,是他們先動手的!」

  「你推人家孕婦不算犯法?」劉美蓮瞪著眼剜了他一下:「你給我消停點!」

  崔建國這才不情不願地閉了嘴,但臉上的表情分明是不服氣的,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狠狠地摁在鞋底碾滅了。

  崔念念躺在屋裡的小床上,聽著院子裡的對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劉美蓮是真被嚇到了,這倒是意外之喜。

  上次派出所來問話,估計讓老太太心裡犯了好幾天嘀咕,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

  不過她也沒完全放鬆警惕。

  劉美蓮這個人的記性不好,但記仇的記性特別好,對親孫子的事轉頭就忘,對不順著她的人,能記到棺材板蓋上那天。

  現在不說話不代表忘了,等這陣風頭過去,她照樣會捲土重來。

  崔念念必須趁這段時間把自己的路走通。

  她低頭看了看擱在被子上的腳踝。

  腫是消了大半,淤青也從深紫褪成了淡青,可走路還是不利索,腳一沾地就疼。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嘶了一聲又縮回來。

  愁得直嘆氣,賀洵的公司她去晚一天就少掙五十塊。

  五十塊啊,夠買好多東西了。

  她越想越心疼,恨不得給自己的腳踝上點仙藥讓它一夜之間長好。

  -

  賀氏貨運公司,會議室。

  賀洵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運輸計劃表。

  財務科長老周站在一塊帶滑輪的立式黑板前面,手裡捏著粉筆,在黑板上的數字矩陣前指指點點,從運輸成本分析講到油價波動影響,從車輛折舊率講到司機出勤考核。

  數據翔實,邏輯清晰,講了快二十分鐘沒停過嘴。

  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財務科的兩個會計,調度室的三個人,車隊的兩個隊長,都拿著鋼筆在本子上刷刷地記著什麼。

  老周把粉筆往黑板槽里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頭看向賀洵:「賀總,您看這版方案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

  賀洵坐在椅子上,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鉛筆,眼睛看著面前攤開的報表,可眼神是空的。

  老周等了幾秒,又喊了一聲:「賀總?」

  賀洵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人叫回來。

  他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了老周一眼,隨即低頭看著面前攤開的報表。

  其實報表上的數字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清了清嗓子,他把鉛筆擱在桌上:「嗯,這個方案……」

  賀洵壓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剛才老周講油價的時候,他腦子裡全是崔念念的腳。

  他在想她的腳踝好了沒有,腫消了多少,青紫褪了沒有。

  她一個人在家,有沒有好好上藥,王翠花會不會趁她走不動路又使喚她幹這干那。

  他又想起她那天蹲在院子水池邊洗碗的背影,短袖領口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瘦瘦小小的,肩膀窄得他兩隻手就能整個兒攏住。

  想到這,賀洵閉了閉眼,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你的出息呢?

  「這個方案,」他睜開眼把鉛筆擱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掩飾剛才的走神:「運輸成本這塊的數據再核對一遍,上周省物價局下了通知,柴油價格往下調了一點,沒反映在報表里,重新算,其他的部分先按這個執行。」

  老周點了點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下來。

  旁邊的調度主任趙大勇緊跟著翻開筆記本匯報:「賀總,下個月的省際運輸計劃,省交通廳那邊說需要補一份運營資質的證明文件,還有就是新車掛牌的事,車管所說……」

  賀洵的思緒又飄了。

  他今天早上出門之前,路過玄關鏡子的時候無意間照了一下,覺得自己臉色不太好,又折回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了把冷水臉。

  冷水潑在臉上,他撐著洗手台邊沿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眼瞼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是的,他失眠了。

  賀洵想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

  一個見了不過幾面的姑娘,腳扭了一下,他就惦記了幾天。

  開會走神,吃飯沒胃口,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她腳踝腫起來的樣子。

  他不是沒見過好看的姑娘。

  臨江縣比他有錢的沒幾個,賀氏貨運的招牌往那兒一擺,想往他跟前湊的女人排著隊,什麼樣的沒見過?

  但沒有一個讓他惦記成這樣。

  趙大勇還在匯報車管所的事,賀洵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鐘,屁股像是坐到了釘子上,脊背在椅背上蹭來蹭去,怎麼都不舒服。

  端起茶缸又放下,轉了兩圈鉛筆又擱下,整個人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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