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桃
蘇雲溪花了三天把長春宮的人摸了一遍。
阿凍和小順子從冷宮跟出來的,不用試。剩下六個內務府分來的:
夏荷被罰怕了,讓幹什麼幹什麼,幹完就縮回角落。
秋菊繡活好,補了披風也不吭聲。
冬梅十四歲,什麼都新鮮,直播時就蹲在旁邊看。
這三個人能用。
第四個宮女叫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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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長春宮第二天下午才來報到,滿頭是汗,氣喘得像跑了很遠。
行禮時手抖,回話時眼不敢看人,站進隊列就低頭,再沒抬起來。
蘇雲溪注意到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纏著發黃的布條,邊緣露出結了痂的針眼,新的疊著舊的。
春桃旁邊是太監劉喜。
嘴甜,見誰都叫得親熱,搶著幹活,兩天不到全長春宮都覺得小劉子勤快懂事。
蘇雲溪覺得太完美了。
冷宮裡活到最後的老鼠,越會裝死越活得久。
第三天夜裡,蘇雲溪睡不著,去後院透氣。經過下人房時,聽見裡面傳來極輕的聲音——不是哭聲,是比哭更悶的東西,像有人把喉嚨里的聲音硬生生吞回去,吞不下去,又從牙縫裡擠出來。
她從門縫看進去。
春桃背對門坐在通鋪邊。
她只是坐著,左手攥著右手,攥得指節發白,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月光照在她手上,那些結了痂的針眼像密密麻麻的句號。
蘇雲溪沒有推門。她站了一會兒,悄悄回了正殿。
第二天她讓阿凍暗中留意春桃。
傍晚阿凍回來報:春桃去了翊坤宮偏門,跟一個嬤嬤說了幾句話,回來以後就躲在配殿裡。
「奴婢從窗縫看了一眼,」阿凍說,「她就坐著,拿針扎自己手指。」
蘇雲溪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冷宮裡的老嬤嬤說過,宮裡有一種人,不哭不鬧,只是反覆做同一件事——那是心裡壓了東西,壓得太重,不找個出口就會瘋掉。
春桃的出口,是自己的手指。
蘇雲溪支開春桃,進了下人房。
春桃的鋪位在最邊上,枕頭是一塊疊起來的舊棉布。
她伸手在枕頭底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樣東西。
一條褪了色的紅繩,編成了同心結的樣式,磨得起了毛邊。
紅繩上繫著一顆小木珠,珠子表面被摸得光滑發亮,像被無數遍摩挲過。
這不是宮裡的東西。
宮裡的繩結講究規整,這條紅繩編得歪歪扭扭,結與結之間鬆緊不一,一看就是初學者的手筆。初學者,力氣小,手指還不夠靈活——是個孩子編的。
男孩子。
蘇雲溪得出這個判斷,是因為那顆木珠子。
宮裡女孩子編繩結,通常會串珠子、花片、顏色鮮艷的小石頭。
但這顆木珠子什麼裝飾都沒有,就是一顆素珠,被摸得發亮。
男孩子不喜歡花哨,隨手從樹上摘了顆什麼果子,曬乾了穿上去。
春桃十五六歲,這條紅繩不是她入宮後新得的,是從家裡帶來的。
她應該有一個弟弟,年紀不大,剛學會編東西的時候編了這條紅繩送給她。
當晚,蘇雲溪把春桃叫到正殿。
春桃進門就跪,整個人垮下去,膝蓋砸在金磚上悶響一聲。蘇雲溪把紅繩放在桌上。
春桃的臉色刷地白了。她下意識伸手去夠那條紅繩,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眼睛盯著蘇雲溪,嘴唇開始發抖。
「你弟弟編的。」蘇雲溪的聲音不大。
春桃的身體劇烈一顫,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蘇雲溪看著她。猜對了。
「華貴妃用他當人質。你每個月去翊坤宮送消息,換他的命。」
春桃的嘴唇翕動了很久,擠出3個字,沙啞得像從砂紙上磨過去。
「奴婢……怕……」
「他叫什麼?在哪裡?」
春桃往翊坤宮的方向看了一眼。「春生。華家。馬廄。」
蘇雲溪握緊她的手。「從今天起你繼續當眼線。但傳什麼,我來定。你弟弟的事,我來想辦法。」
春桃拼命點頭,眼淚甩出去。
春桃走後,蘇雲溪獨自坐了很久。
她答應的時候說得很乾脆,但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華家的馬廄在宮外,她出不去,手裡沒有人,也沒有在宮外辦過事的門路。她需要一個能在宮外辦事的人。
蘇雲溪喚出直播面板,點開私信欄。清平客的頭像亮著。
她打了刪,刪了打。對著幾百人直播她從不猶豫,但對著這一個名字,手指懸了又懸。
她把字打完。
「先生。春桃的弟弟被扣在華家馬廄當人質,十歲。你有沒有辦法救他出來?」
光屏安靜了一瞬。
【清平客】:名字。
蘇雲溪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沒問為什麼,沒問前因後果,沒問「你憑什麼覺得我能辦」。只問了名字。
「春生。」
光屏又安靜了幾個呼吸。
【清平客】:三天。
蘇雲溪盯著這兩個字。三天。他沒有說「我試試」,像蓋玉璽一樣,落下去就是準的。這不是一個「朝中微末小官」能給出的承諾。
她打了四個字。「多謝先生。」
然後又打了幾個字。「敢問先生,為何屢次助我?」
這一次回復來得慢了。光屏上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然後銀色字跡浮上來。
【清平客】:你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蘇雲溪看著這行字。
她在冷宮裡活下去,替春桃出頭,當著直播的面揭華家的底——這些事,也是他想做的。
「三天後,我等先生的好消息。」
【清平客】:嗯。
頭像暗了。
蘇雲溪關掉面板,刪空了私信記錄。
她把那條褪了色的紅繩從桌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
三天後,這條紅繩會回到它主人手裡。
她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