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陛下今夜步行而來


  試犁大典散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蘇雲溪回到長春宮,整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在桂花樹下的藤編躺椅上。

  骨頭像是被人抽走力氣,軟得不想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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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凍端來溫熱涼茶。

  「娘娘,您慢點喝。今日在官田站了太久,日頭毒辣,奴婢方才摸您手心,一直是涼的。」

  蘇雲溪抬手,接過茶杯。

  「沒事。」

  她隨口應了一句,仰頭一口氣喝掉半盞。

  光屏被她輕輕喚出,淡金色光幕憑空浮現在半空。

  上線一瞬間,彈幕密密麻麻鋪滿整屏。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白天試犁大典的震撼之中。

  【我到現在還沒緩過來!一牛耕三畝,以前想都不敢想!】

  【舊犁又重又笨,累死一頭牛也耕不完半畝地。對比太殘忍了。】

  【蘇娘娘到底是什麼天才?怎麼連農具都懂?】

  滿屏疑問,繞不開同一個問題。

  她怎麼什麼都會?

  蘇雲溪指尖輕點光屏,目光散漫落在滾動的彈幕上。

  阿凍站在一旁,輕輕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桂花瓣,低聲道:「娘娘,外面好多人都在說您從小博覽群書,才懂這些深奧農耕道理。」

  蘇雲溪垂眸,淡淡笑了一下。

  從系統商場換的,但還是得找個理由。

  「院子裡有塊硬土,常年乾裂,石塊雜生。阿凍想種點青菜給我下飯,鐵鍬都撬不動。」

  「我那時候閒得發慌,拿一把普通剪刀,蹲在地里一點點硬刨。」

  「剪子鈍,土層硬,我撬了一下午,手心磨出一串血泡,最後也只翻出來小小一片地。」

  「那時候我就盯著那塊硬土發呆。」

  「我在想,人為什麼要活得這麼費力?翻一塊土都要拼命。」

  「若是能有一把省力的工具,是不是所有人,都不用活得那樣難。」

  彈幕驟然安靜一瞬。

  緊接著,刷屏速度比先前還要瘋狂。

  【……原來是冷宮熬出來的本事。】

  【她不是生來聰慧,她是硬生生苦出來的。】

  【拿剪刀刨土?我光是想想手心就疼。】

  【以前誰說她嬌生慣養?給我站出來!】

  【廢妃時期在刨土,成寵妃在救蒼生,這是什麼神仙反差。】

  有人發了一條醒目彩色彈幕,字體沉重。

  ——她是拿剪刀撬土的冷宮廢妃,也是畫曲轅犁救萬民的蘇嬪。

  蘇雲溪看見那條彈幕,輕輕眨了眨眼。

  「都是同一個人,沒差。」

  就在這時,屏幕頂端緩緩飄過一條銀色專屬彈幕。

  字體孤冷,乾淨利落。

  清平客:今日甚好。

  直播間所有人都在刷屏調侃清平客高冷,她卻知道,這人從不輕易發言。

  她對著光屏,輕聲問道。

  「先生今日,也去官田了?」

  不過兩息,銀色彈幕再次刷新。

  清平客:去了。

  「那先生站在何處?人群擁擠,可曾被磕碰?」

  清平客:田埂上。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蘇雲溪心頭微動。

  田埂上人最多,塵土飛揚,風最大,位置最偏。

  他隱在人群最遠處,安靜看完整場大典,不露面,不聲張。

  她垂眸,聲音放得更柔和。

  「田埂上風大,夜裡寒涼。先生保重身子,別著涼。」

  光屏安靜片刻。

  清平客:無妨。

  依舊是清冷簡短的回答。

  彈幕瞬間炸開一片鬨笑。

  【哈哈哈先生永遠惜字如金!】

  【關心一句就回倆字,高冷至死!】

  【蘇娘娘溫柔叮囑,某人冷淡敷衍,笑死我了。】

  蘇雲溪看著熱鬧彈幕,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替他辯解。

  「四個字,已經夠多了。」

  她故意放慢語速,語氣帶著幾分淡淡調侃。

  直播間徹底笑瘋。

  屏幕歡聲笑語,人間煙火溫柔。

  御書房沉靜幽暗。

  蕭珩坐在紫檀木御案前,指尖捏著冰涼玉質鎮紙,目光落在光屏里那一抹淺笑之上。

  他身上官田泥土尚未洗淨,深色常服沾染淺黃塵泥。

  今日試犁,他一時興起,親自下田扶犁。

  泥土沾衣,汗落脊背。

  那一刻他才真切明白,農耕辛苦,百姓不易。

  下方兩份奏摺整齊疊放。

  兵部:軍屯坡地,可批量開墾。

  工部:曲轅犁十日之內,運往江南各州。

  國泰民安四個字,終於不再是紙上空話。

  他指尖輕輕壓住那張萬壽節得來的詩稿。

  紙上字跡清雋,是她當初隨手寫就。

  從前他只當她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一枚用來撕破後宮桎梏、瓦解華家勢力、平衡朝堂各方的棋子。

  華家盤踞江南多年,手握錢糧賑災大權,暗中結黨,尾大不掉。

  曲轅犁一出,農耕暴漲,糧食富足。

  戶部順勢收回錢糧調配權。

  華家臂膀,硬生生被折斷。

  滿朝文武人人看得明白。

  官田大典,萬眾矚目。

  那個曾經被打入冷宮、任人欺辱的女子,一夜之間名動天下。

  所有人都在驚嘆她的聰慧、她的運氣、她的聖寵。

  這一切,大半皆是他步步籌劃。

  遷出冷宮,給她體面。

  放任直播,給她聲勢。

  默許造勢,給她名望。

  他算好了一切。

  唯獨沒有算到她。

  沒有算到她會臨水題詩,字字風骨。

  沒有算到她會手繪犁圖,心系蒼生。

  更沒有算到,隔著一方冰冷光屏,她會輕輕對匿名的自己說一句——

  田埂上風大,先生別著涼。

  那句叮囑輕飄飄,不帶重量。

  卻悄無聲息,落進他層層設防、冰冷堅硬的心底。

  他盯著光屏里那張柔和笑臉,良久,低聲開口。

  聲音低沉,只有自己聽得見。

  「棋子,怎麼會有心跳。」

  小李子站在一旁,垂首屏息,不敢接話。

  蕭珩回神,淡淡吩咐。

  「今晚,去長春宮。」

  小李子眼睛一亮,立刻躬身。

  「奴才即刻安排鑾駕、清掃甬道、備妥儀仗!」

  「不用。」

  蕭珩抬手,語氣清淡又堅決。

  「步行過去。不要儀仗,不要通傳,不要驚動任何人。」

  小李子愕然抬頭,又迅速低下頭。

  他跟在帝王身邊多年,從未見過陛下這般隨性。

  帝王出行,向來車馬華貴、萬人隨行、鑼鼓開道。

  哪有深夜這樣步行去往後宮?

  蕭珩站起身,指尖撫過衣擺泥土。

  乾燥、粗糙、帶著田野獨有的質樸氣息。

  他沒有更換新衣。

  「這身泥土,不必洗。」

  小李子遲疑:「陛下,衣上塵土有失儀容……」

  「無妨。」

  蕭珩淡淡打斷。

  「穿著這身土去見她,比任何錦袍都合適。」

  他走出去,夜色緩緩籠罩皇宮。

  長春宮院門虛掩,縫隙透出一抹溫柔金光。

  光屏光亮,隱約傳出女子輕柔說話聲。

  蕭珩停在門外,指尖抵住木門,沒有立刻推開。

  他安靜佇立,靜靜聽裡面傳來的聲音。

  「草根韌性極強,普通平直鐵刃很難徹底切斷。」

  「所以犁刃前端,要微微上揚,帶一點弧度,邊緣細密鋸齒。」

  「淤泥水田不會淤塞,硬土田地省力易耕。」

  她頓了頓,輕笑一聲。

  「本宮在冷宮撬土的時候就發現了。」

  「剪刀直直戳下去,寸步難行。斜著帶一點弧度,便能撬開堅硬土層。」

  「你們別多想。」

  她故意拖長語調,語氣帶著狡黠。

  「本宮說的是犁,不是說人。」

  彈幕密密麻麻刷滿調侃。

  【誰信!我不信!】

  【擺明了說自己!嘴硬第一名!】

  【直來直去處處碰壁,迂迴婉轉才能活下去。】

  【她明明就是在講自己的冷宮求生路!】

  院內笑聲淺淺,溫柔動人。

  蕭珩指尖微微用力,輕輕推開那扇木門。

  輕微一聲吱呀,打破院內寧靜。

  阿凍正端著一盤洗淨的葡萄,嚇得手腕一抖,瓷盤險些脫手。

  她僵硬抬頭,看見站在樹下的男人。

  常服染泥,身姿挺拔,沒有隨從,沒有儀仗。

  夜色落在他眉眼之間,清冷又深邃。

  「陛、陛下——」

  阿凍慌忙下跪,聲音發抖。

  蘇雲溪聞聲,隨手拿掉貼在臉頰的桂花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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