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報引風雲,深宮暗鬥


  秋日金風,掃過大朱皇城層層宮牆。

  百官散朝,人流錯落散去,腳步聲混雜著低語閒談,漸漸稀疏。

  沈伯淵負手慢行,一身文官素色朝服,面色沉斂,目光始終鎖住前方那道挺拔硬朗的背影。

  最新章節盡在ѕтσ55.¢σм,歡迎前往閱讀

  「周大人留步。」

  清朗沉穩的聲音穿透人流,走在前方的周烈腳步一頓。

  周烈一身武官常服,肩背寬闊,骨相凌厲,周身自帶常年沙場淬鍊出的凜冽氣場。

  他緩緩轉過身,狹長眼眸微微挑起,看向快步走來的沈伯淵,神色平淡無波。

  沈伯淵快步上前,抬手從寬大的袖袋之中,小心翼翼抽出一份疊得四四方方的報紙。

  紙張是獨特的米黃色,觸感柔和,不同於官府硬挺的貢紙,紙面邊角泛著一圈淺淺毛邊,明顯是被人反覆翻看、摩挲許久留下的痕跡。

  他將報紙遞到周烈面前,語氣鄭重:「這份京華報,周大人可看過?」

  周烈垂眸掃了一眼報紙報頭,嘴角漫開一抹隨性的淡笑,語氣散漫又直白,全然沒有朝堂官員的拘謹:「看過。我家那個混不吝的丫頭,最近簡直著了魔,每期必讓人從城裡捎進宮。柳樹巷新開的鋪子,五文錢一份,便宜得很。沒想到沈大人這般身居高位、日理萬機,竟也有空翻看這市井小報?」

  沈伯淵聞言,神色未松,反倒眉眼愈發凝重,指尖輕輕點了點報紙紙面:「何止看過?老夫前前後後,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他指尖落向報頭下方一行極小的刻印小字,字字清晰:京華書報館,城東柳樹巷十五號。

  「這家報館,老夫暗中派人查了三日。明面之上,鋪面東家名喚陸遠,一介落地秀才,常年隱匿行蹤,從不露面打理事務;明面掌柜名喚陸崢,是個斷了右臂的退伍老兵,行事寡言粗糲,守著鋪子極少與人深交。」

  沈伯淵壓低聲音,刻意避開周遭零星路過的宮人,眸光銳利如刃:「周大人不妨思量思量,一個無權無勢、隱於市井的落魄秀才,配上一個身有殘疾、無權無脈的退伍老兵。二人聯手,憑什麼精準拿到江南全境復耕的絕密春耕數據?又憑什麼能在第二期頭版,刊出那篇精妙絕倫的棉苗爛根防治法?又怎麼定價這麼便宜的紙張」

  周烈神色依舊淡然,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安靜聽他往下說。

  「那篇棉苗防治的文章,老夫特意送交司農寺核驗。」沈伯淵語氣加重,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石灰水浸種一晝夜,草木灰混合底肥,簡單兩招,便能讓棉苗出苗率硬生生提高兩成。司農寺開春以來,接連試驗十七種改良法子,耗費人力糧草無數,沒有一種能達到這般成效。」

  他直視周烈,目光帶著探究與審視:「區區一間民間無名報館,無朝堂資源、無農事專員、無試驗良田,這些精準到毫釐的專業數據,究竟從何而來?」

  周烈抬手接過那份米黃色報紙,手指慢悠悠將其規整疊好,動作從容不迫,不見半分慌亂。

  「沈大人這問題,問我可是問錯人了。」周烈低笑一聲,聲線低沉磁性,語氣帶著幾分武官特有的直白灑脫,「鋪子紮根柳樹巷,掌柜守著鋪面做生意,白紙黑字的數據印在市井小報之上,人人可看、人人可查。沈大人若是疑心數據作假,大可派遣司農寺官吏,親自下江南農田核驗,去田間地頭看一看,遠比在甬道之中揣測猜忌要實在。」

  「並非數據有錯。」

  沈伯淵微微蹙眉,語氣沉凝:「是數據太過精準,精準得不合常理。江南復耕的數據,與戶部鎖在密檔之中、尚未公示的春耕進度分毫不差;棉苗石灰水浸泡配比,甚至比司農寺封存的最新試驗記錄還要嚴苛精確。這般涉密內容,尋常民間之人,絕無可能接觸。」

  「尋常人自然拿不到。」

  周烈眸光微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語氣輕飄飄帶著提點,「沈大人莫非忘了年初轟動朝野的曲轅犁?當初那曲轅犁改良圖紙,同樣不是工部繪製、不是農官推演,偏偏出自長春宮那位娘娘之手。」

  「彼時沈大人亦是百般疑惑,不解深宮婦人為何精通農耕器械。如今不過是換了一間市井報館,換了一組農事數據,大人怎又陷入同樣的執念?」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直白戳破癥結:「大人,該糾結的從來不是數據從何而來。眼下百姓能用法子救活棉苗、農田能提高收成、農戶能多掙口糧,這就夠了。紙上的法子有用,便是萬民之福。」

  沈伯淵一時語塞,薄唇緊抿,沉默佇立在秋風之中。

  零落的桂花花瓣輕飄飄落在二人袍擺,細碎金黃,襯得肅穆甬道多了幾分溫柔暖意,卻壓不住二人之間暗流涌動的試探。

  片刻寂靜過後,沈伯淵抬眼,目光直直鎖住周烈,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直白追問:「周大人,你我同朝為官多年,無需拐彎抹角。老夫問一句實話,這家京華報館,究竟與你有沒有干係?」

  周烈抬手,將報紙精準塞回沈伯淵懷中,動作乾脆利落。

  「無半點干係。」他語氣坦蕩,沒有絲毫遲疑,「柳樹巷的陸崢,當年邊關戰亂之時,曾捨命替我擋下一刀,於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退伍歸京,身有殘疾難以謀生,開一間小小報館餬口,我閒暇之時偶爾幫襯一二,僅此而已。」

  「至於隱匿行蹤的東家陸遠、報紙之上的所有文稿、精準詳實的數據,我一概不知,也無心探查。」

  周烈目光坦蕩,不躲不避:「我只知曉一件事——上月兵部軍屯試用報紙刊載的棉苗法子,出苗率同樣提高兩成,實測數據與報紙分毫不差。既然利國利民,大人與其耗費人力追查溯源,不如思量如何將此人請入朝,聘為司農寺編外顧問。造福百姓,遠比朝堂猜忌更有意義。」

  沈伯淵捏緊懷中報紙,指尖用力,紙面微微褶皺。他深深凝視周烈半晌,終究沒有再追問。

  「連真人容貌都無從得知的隱世之人,如何聘請入朝?」

  「那便是沈大人,該頭疼的事了。」

  周烈抬手抱拳,武官行禮乾脆利落,不帶多餘客套:「公務在身,先行告辭。」

  只留沈伯淵一人佇立桂樹之下,望著他遠去的方向,眉眼深沉,心思難辨。

  皇城之內,宮牆相隔,暗流同生。

  翊坤宮偏殿,檀香裊裊,靜謐清幽。

  華妃斜倚在窗邊梨花木軟榻之上,一身華貴雲錦宮裝,眉眼艷麗清冷。

  雲珠腳步輕快,躬身低頭快步走入內殿,行事謹慎,不敢發出半分多餘聲響。

  「娘娘。」雲珠雙手恭敬奉上一份嶄新的京華報,低聲回稟,「京華報第三期今日準時發售,頭版刊載棉花種植間距改良法子,二版連載識字課《日月星》,末版刊登太白先生新詩一首。」

  她頓了頓,繼續細緻匯報:「奴婢謹遵娘娘吩咐,派人在柳樹巷報館外盯守三日。每日天剛亮、巳時未至,報館門口便排起長隊,市井百姓、往來商販絡繹不絕,每日午時之前,當期報紙必然售罄,從無剩餘。」

  華妃並未抬手接報,指尖漫不經心摩挲冰涼的茶盞邊緣,語氣淡漠:「細細說來,買報之人,皆是何種身份?」

  「品類繁雜,三教九流皆有。」雲珠條理清晰,一一細數,「城內茶館掌柜批量購入,擺放茶桌供茶客觀看;驛站夥計人手一份,閒暇之時翻看識字;書院門房偷偷買來,贈予貧寒學子;就連街頭挑擔賣菜的農戶,也會省下五文零錢,買上一張帶回家。」

  「還有一樁新鮮事。」雲珠眉眼微動,添上一句,「前日陸掌柜親自帶隊,給城東三家老牌茶館各送去十份免費試讀報,言明下期開始正式批量鋪貨。今日清晨,城外碼頭驛卒更是主動拿貨,將報紙塞進來往貨擔,順帶運往周邊村鎮。短短三日,京華報早已不止局限京城街巷。」

  「倒是會鑽營。」

  華妃淡淡吐出四字,語氣聽不出喜怒,艷麗眉眼之間卻覆上一層淺淺冷意。她抬眸,目光落向桌面米黃色報紙:「報館底細,可查通透?」

  「明面上毫無破綻。」雲珠壓低嗓音,語氣凝重,「對外管事之人依舊是斷臂老兵陸崢。東家陸遠,確有戶籍存檔,是陸崢遠房表侄,年少寒窗苦讀,後家道中落,常年漂泊無蹤跡。卷宗完整、履歷清晰,挑不出半分紕漏。」

  「毫無破綻,便是最大的破綻。」

  華妃猛地將冰涼茶盞擱置桌面,清脆碰撞聲打破殿內靜謐。

  「一介落魄秀才,無錢財、無靠山、無門路,憑什麼驟然回京,憑空開辦一間報館?」她眸光銳利,字字剖析,「造紙需要優質原料,印刷需要熟練工匠,鋪貨需要人脈渠道。銀錢、人手、門路,缺一不可,他一個無名秀才,何德何能?」

  雲珠心臟微緊,下意識放低身形:「娘娘是懷疑……」

  「紙。」

  華妃指尖輕輕點在報紙紙面,觸感柔軟細膩,語氣篤定,不帶半分遲疑:「蘇雲溪在長春宮私設造紙作坊,此事隱秘,外人無從知曉,唯獨本宮清楚。」

  「偏偏就在她造出紙之後,柳樹巷憑空冒出一間京華報館;偏偏這間報館所用紙張,正是獨一份的京華平民紙。」

  她抬眼望向長春宮的方向,眼底寒意漸濃:「曲轅犁、防蟲草木灰、棉苗培育法,這些冷門晦澀的農耕技藝,朝堂農官尚且鑽研不透,放眼六宮,唯有蘇雲溪一人精通。天下巧合萬千,絕不會這般層層重疊。」

  「娘娘,可我們沒有實證。」雲珠蹙眉提醒,「無人員往來痕跡、無錢財流轉記錄、無親筆文稿留存,僅憑紙張、內容推斷,不足以定責。」

  「若是證據確鑿,本宮何須隱忍至今?」

  華妃緩緩起身,華貴裙擺曳地,步履輕緩,周身氣場冷冽逼人。殿外微風穿堂,掀起她鬢邊一縷髮絲。

  「太后早前下令,讓本宮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她語氣帶著壓抑的慍怒,「本宮安分守己等了整整一月,等來的結果是什麼?茶館鋪貨、驛站流轉、碼頭外運,如今就連街頭商販、田間農戶,人人都在傳閱她的報紙。」

  「再過一月,便是寒冬臘月。屆時京城裡里外外、市井鄉野,人手一份京華報。民心向背,潛移默化,到那時候,本宮再想動手,便是難如登天!」

  雲珠垂首躬身,不敢出言辯駁。

  「繼續查。」華妃斂去眼底戾氣,聲音冷沉下達命令,「盯死陸崢,緊盯柳樹巷,徹查所有進貨、印刷、鋪貨的往來人手。蘇雲溪身居深宮,陸遠隱匿市井,二人之間必然藏著一條隱秘聯絡線。」

  「找不到聯絡線,便永不停止追查。切記,行事隱秘,切勿打草驚蛇。本宮要等,要一條鐵證,將她連根拔起。」

  「奴婢遵命。」

  雲珠躬身行禮,悄無聲息退出翊坤宮。

  皇城另一側,長春宮內暖意融融,全然沒有翊坤宮的緊繃壓抑。

  蘇雲溪指尖捏著第三期京華報樣報,垂眸細細品讀,眸光專注柔和。

  二版識字課本排版簡潔直白,本期教學三字——日、月、星。

  筆墨簡單,筆畫通俗。蘇雲溪目光落在纖細工整的字跡之上,心底泛起淡淡暖意。

  末版留白之處,印著一首《月下獨酌》。

  「娘娘,您每期報紙都要反覆翻看四五遍,也不嫌枯燥?」

  春桃端著溫熱雨前茶,輕手輕腳走入內殿,將茶盞輕輕擱置桌邊。

  她歪頭盯著樣報,一臉懵懂好奇,語氣帶著小姑娘獨有的直白可愛:「奴婢瞧著,紙面字跡一模一樣,多看幾遍難道不會眼花嗎?」

  蘇雲溪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淺淺溫柔笑意,抬手將報紙遞到她面前:「你伸手摸摸。」

  春桃乖乖伸出指尖,輕輕摩挲報紙邊角,瞬間瞪大眼眸,一臉驚奇:「哎?紙張比上一期還要柔軟!摸起來順滑不硌手,比尋常粗麻紙舒服太多了!」

  「陸掌柜聽從我的吩咐,改良紙漿配比。」蘇雲溪輕聲解釋,語氣溫和耐心,「增加麻纖維占比,減少粗糙秸稈,除去雜質、放緩晾曬速度。慢慢來,循序漸進,總有一日,平民紙也能比肩貢紙。」

  她將樣報規整疊好,語氣清淡篤定:「傳信給陸掌柜,本期樣報定稿無誤,明日按時開印,不得延誤。」

  「是,奴婢這就去傳信!」春桃脆生生應下,蹦蹦跳跳轉身離開,活潑模樣為安靜宮殿添了幾分鮮活煙火氣。

  春桃剛走,身形清瘦幹練的阿凍便捧著一本泛黃線裝帳冊,快步走入殿內。

  「娘娘。」阿凍將帳冊平鋪擺放在木桌之上,條理清晰地匯報近況,「這是陸掌柜讓人加急送來的鋪貨明細帳冊。城東三家茶館已正式簽訂契約,每日固定鋪貨二十份;城外碼頭驛站主動承接帶貨,驛卒每售賣一份,加收一文路費作辛苦錢,如今往來貨船幾乎人手一份。」

  她頓了頓,忍不住彎起嘴角,添上一樁趣事:「還有一樁好笑的事。城南舊書攤有個姓白的門房老先生,為人固執古板,平日裡最厭市井閒書,如今反倒主動上門,想要代售京華報。老先生不要一分鋪貨佣金,只求每期預留五份,贈予寒門苦讀的孩童。」

  蘇雲溪聞言,眉眼柔和,眼底漾開暖意:「倒是位心善的老先生。」

  「陸掌柜特意讓人捎話,請示娘娘下期印刷份數。」阿凍翻開帳冊,一一列明往期銷量,「首期印刷百份,半日售空;二期三百份,傍晚斷貨;三期五百份,不到午時便搶購一空。如今加上茶館、碼頭、書攤的固定預定,預估需求量至少千份。」

  「那就印一千份。」

  蘇雲溪語氣乾脆,沒有半分猶豫,指尖輕輕點在帳冊空白處:「茶館維持每日固定配送,碼頭驛站無需限量、隨意供貨。舊書攤白老先生,每期預留五份,無需收取任何費用。」

  她目光澄澈通透,語氣淡然堅定:「記住規矩,京華報不分貴賤、不挑人群。商人販夫、寒門學子、市井百姓,人人皆可讀;茶館商鋪、街頭書攤、碼頭驛站,人人皆可賣。一視同仁,無需偏頗。」

  「記下了。」阿凍認真點頭,一筆一畫將指令標註在帳冊側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