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紙衡糧
京華報第五期出刊那天,頭版頭條是一行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標題——
《江南糧價與京城糧價對比一覽》。
底下配了一幅糧價曲線圖。兩根線,一根畫江南,一根畫京城,同一個月,同一斗米,江南比京城便宜三成。
曲線旁邊只寫了一行小字:數據來源各州府衙門公告。
這句話的意思是:全是公開數據,誰都能查,誰都能核,沒有一句是我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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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剛擺上櫃檯就被搶購一空。
陸掌柜的單臂差點被擠脫臼。
柳樹巷整條街都在議論那張圖——米鋪的夥計說江南米便宜三成,運到京城賣能賺兩回。
茶館掌柜說以後按糧價曲線進貨,誰的米貴一目了然。
買菜的婦人說買不起米,但看懂了圖——京城糧價那根線翹得比房梁還高。
一堆人正吵得不可開交,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擠進來喊別吵了,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風是颳風的風,雨是下雨的雨,糧是吃飯的糧,價是價錢的價。
旁邊有人笑他背識字課,貨郎脖子一梗,說不識字怎麼看懂糧價圖。
當天下午,雲珠快步走進翊坤宮,手裡攥著一份剛從柳樹巷買回來的第五期京華報。
華貴妃正坐在窗下,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雲珠把報紙遞過去,華貴妃翻開只看了一眼,手指便攥緊了紙邊——頭版上半版印著糧價對比表,下半版印著走勢曲線,版心壓著兩個字。
「這期的識字課教的是糧與價。」雲珠的聲音壓得極低。
華貴妃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上一期教的是風雨雪。
她當時以為不過是教人看天吃飯,沒想到這一期直接教人看糧吃飯。
風雨雪是天,糧與價是命。
百姓認識了天能種地,認識了命就能算帳。
算帳的人多了,帳本就不在她手裡了。
她把報紙放在桌上,指甲划過糧價曲線圖,忽然開口:「以前本宮怕她的曲轅犁,怕她教會百姓種地。後來怕她的京華報,怕她教會百姓認字。現在本宮才明白,最該怕的是這張圖。曲轅犁讓人吃飽,糧價曲線讓人看穿。吃飽的人有力氣,看穿的人有膽子。有力氣有膽子的人,不好管。」
雲珠試探著問要不要繼續盯柳樹巷。
華貴妃搖了搖頭,說之前盯是為了找破綻,現在破綻自己印在報紙上了,沒用。
她讓雲珠立刻去華府傳話——柳樹巷有個姓陸的,給本宮查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來路,查他紙從哪來,數據從哪來,背後是誰。
雲珠問太后那邊是否通個氣,華貴妃說不必,太后說等,她等了一個月,等來的東西比不等的還糟。
糧與價——這兩個字比風雨雪狠。她說完將報紙疊好,壓在茶盞底下。
她忽然想起當初蘇雲溪在萬壽節上念那句詩時的模樣——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那時候以為不過是借詩諷世,現在回頭看,那才是真正的糧價曲線。
不識字的百姓聽詩,識字的看報,她在宮外替所有人算帳。
與此同時,御書房。
蕭珩的御案上攤著同一份京華報第五期,旁邊是沈伯淵遞上來的密折。
摺子里彈劾華家勾結地方官倒賣江南賑災糧,每條罪狀旁邊都標註了一行小字,每一行小字都指向同一個出處——京華報第五期頭版糧價數據。
蕭珩拿起密折,又拿起報紙,對著窗光看了許久。
摺子是今早遞上來的,糧價曲線是今早印在報上的,兩樣東西同一天到他的案上,他不信這是巧合。
「小李子。」
「奴才在。」
「你說這個酸秀才,怎麼知道沈伯淵今天要遞彈劾摺子?」
小李子愣住,不敢接話。蕭珩也沒要他答。他把報紙和密折並排攤開,從頭看到尾,忽然說了一句:「糧價數據是從衙門公告上抄的,衙門公告是華家自己發的。華家自己發的公告,印在京華報上,變成彈劾自己的證據。借刀殺人,刀是從華家手裡借的。不沾血,不署名,不露面——這個酸秀才,比朝堂上那幫老臣加起來都精明。」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張糧價走勢圖上。「從第一期曲轅犁的復耕數據,到第二期棉苗防治法,到第四期棉花間距改良,到這一期糧價。她每一期都只做一件事——挑華家最怕被公開的數據,印在全京城最便宜的紙上。朕以前覺得她想賺錢。後來覺得她想出名。現在朕不這麼想了。」
「陛下覺得她想做什麼?」
蕭珩沒有回答。他重新看向那張曲線圖——兩根線撕開的差距,從今年三月開始拉大。三月。
那正是華家接手江南賑災錢糧調配權的月份。
她連時間點都卡得分毫不差。他把報紙翻到二版,識字課教的是糧與價。
配了小字注釋:糧是吃飯的糧,價是價錢的價。再往下,是之前教過的所有字的匯總表——她每教一帶,都跟前一期串起來,最後拼成一句話。
「天地人,風雨雪,糧與價。」蕭珩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天是看天吃飯的天,地是刨土種地的地,人是活不下去也要活的人。風是颳風的風,雨是下雨的雨,雪是冬天飄的雪。糧是吃飯的糧,價是價錢的價。她不是在辦報館。她在開學堂。不收束脩,不用課桌,五文錢一份報紙,全京城的人都能進去念書。」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御案上。密折還攤在旁邊,上面每一行小字都指著同一個出處。沈伯淵要查華家,柳樹巷要鋪數據,他把兩件事往一起一放——沈伯淵在前朝替她開路,她在民間替沈伯淵鋪數據。
蘇雲溪躲在這兩個人背後,只管寫文章,但這張網從頭到尾是她織的。
他忽然想笑。
當初把她從冷宮拎出來時想的是制衡華家,現在她確實制衡了——用印在米黃紙上的糧價走勢曲線和十字識字課,把華家的糧草命脈從頭壓到腳。
只是她用的法子他從來沒想過,也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