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北平戰事止，西北狼煙起
眾目睽睽之下。
李瀚章的聲音洪亮且清晰：「太后恕罪，皇上恕罪，胞弟少荃數十年沐浴皇恩，無以回報，故自請率陸軍第一鎮進駐西域首府迪化，為朝廷鎮守邊陲。」
殿內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驚呆了，腦子轉不動了，臥槽，這是什麼操作？
「賜座。」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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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心中已有三分猜測，但不露聲色道：「為什麼？」
李瀚章：
「沈墨卿與胞弟說，西北諸部大建塢堡，廣蓄私兵，拒納賦稅，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不加以重視，未來恐生變故。胞弟深以為然，故主動請纓，為國分憂。」
一問一答。
打的是太極拳。
意味深長，盡在不言中。
恭親王目瞪口呆，他聽懂了，李少荃兵敗南苑，在沈墨卿的威脅下，無奈遠走高飛，避其鋒芒。
皇太后望著李瀚章，輕啟朱唇：「決定好了？」
「是。」
「不後悔？」
「李氏族人，鎮守邊陲，此生此世，絕不反悔。」
「既然如此~」太后款款轉身，盯著狗曰的逆子，「皇兒，你說呢？」
「啊？」
宣武帝依舊沒反應過來，一臉懵懂，政治太複雜了，以他這個幼稚的歲數、膚淺的閱歷真轉不過彎。
不過，站在身邊的翁同龢輕咳兩聲，低聲道：「可。」
聲音微不可查。
小皇帝聽見了，遲疑片刻：「朕准了。」
眾人盡收眼底。
李瀚章暗想：皇帝陛下不甚聰慧。恭親王：本王這個侄兒有點笨，大抵是隨他爹了。其他皇室成員也各懷心思。
太后雖然心中苦澀，但表情如常：「諸位叔伯覺得呢？」
「臣等附議。」一眾皇室成員齊聲附和。
………
御前會議結束之後。
蔣懿蘭昂首挺胸，邁著穩健的步伐走進自己的小窩——燕喜堂，一路心思渙散，沒注意到腳下的門檻，差點被絆倒。
「主子~」
安德海驚叫，趕緊扶住虛弱的主子。
「小安子，扶本宮坐下。」
「嗻。」
「」
落座之後，她摸出手絹擦拭鬢角香汗，稍定心神，輕聲問道：「本宮讓你派人監視沈府，怎麼樣？」
「回主子，沈府大門緊閉，無人離開，亦無人進入。」
「嗯~」
沉默了幾秒鐘後。
「小安子~」
「奴才在。」
「新的鬥爭開始了！你替本宮把內廠的架子搭起來吧，編制暫定200人，刺探皇城內外，掌握各方動向。皇城之內若有宵小之輩作亂，內廠可先拿人，後稟告。」
「嗻~」
安德海心花怒放。
「本宮務必再叮囑你一句。」
「奴才聽著呢。」
「本宮先撥短槍50把，銀元5萬，體仁殿東側修史館一併給你作為內廠衙署。即日起，內廠可以公開做事，如有人問起，你盡可說，奉懿旨，血滴子組織解散，部分人員被併入內廠了。」
「嗻。」
安德海邁著得意的步伐離開了燕喜堂，突然得到了主子的巨大信任，整個人飄飄欲仙，走到工字廊時，遇到了小太監李蓮英。
「總管好~」李蓮英趕緊退至路邊，畢恭畢敬。
「小李子，從今兒起，別叫總管了。」
「那叫什麼呀？」
「叫廠公。」安德海笑得牙齦都露出來了，聲音尖細且得意，「太后令奴才擔任內廠廠公，兼併血滴子，哈哈哈哈。」
「啊，奴婢拜見廠公。」
「小李子，咱倆畢竟是同門師兄弟，別說我不抬舉你，從今兒起，你到內廠做個檔頭吧。」
「奴婢謝廠公提拔。」
「去藏書閣給咱家找本《明史》來。」
「廠公，明史太多了，能裝一木箱，您看先從哪本開始看？」
「正德皇帝。」
「奴婢明白了。」
望著走著蹦著，開心得快要飛起來的安德海，李蓮英心裡沉甸甸的，他數次主動向沈墨卿示好，沈墨卿也露出了招攬之意。
可是，他一直沒有在太后面前舉薦自己。
本來心裡怨氣衝天。
結果，如今風雲突變，又慶幸他沒有舉薦自己公然和安德海分庭抗禮了，否則，內廠衙門設立，第一個被拷打的就是自己。
………
燕喜堂。
微寡狀態的蔣懿蘭坐在梳妝鏡前，腰肢纖細，背部筆挺，背影優雅宛如葫蘆，對著鏡子心不在焉地梳頭。
安德海的話再次在腦海里響起：沈府大門緊閉，無人離開，亦無人進入。
突然，自言自語道：他還是愛我的。
此時。
李蓮英進來了。
「太后~廣東巡撫劉坤一進貢西洋首飾一箱。」
「打開。」
「嗻。」
一隻外形略顯古樸的檀木箱，其貌不揚，但裡面金光燦燦，五彩斑斕，項鍊、手鐲、耳環、髮飾，假髮~
她隨手拿起一件佩飾在頭上比劃了一陣，蹙起了眉頭。
「這也不搭啊~」
「太后，這種首飾適合高髮髻。」
「你會嗎？」
「奴婢不敢造次。」
「你來試試。」
「嗻。」
機會終於來了！
李蓮英壓抑住激動發抖的手腕，走上前麻利擺弄，只花了五分鐘，中式宮廷髮髻就變成了西式高髮髻。
層層疊疊的高髮髻，搭配兩鬢小卷，鑽石耳環，樹枝頭飾，戴上一條Y形藍寶石項鍊，再戴上一頂俏皮的軟邊帽子，蔣懿蘭反覆照鏡子，津津有味。
女人，最愛新奇感。
新就是好。
奇就是美。
如果再加上貴，那就是咱們女人心目中最棒的時尚了。
「你叫什麼？」
「回太后，奴婢賤名李蓮英。」
………
次日清晨，萬里無雲。
上午八時。
李少荃率陸軍第一鎮官佐士卒共計5500餘人，邁著整齊的步伐開出軍營，士氣相當低落。
前日摩擦，本部傷亡5132人。
得知要去迪化，又有兩三千人打了退堂鼓，他們不願再追隨老長官李少荃，而是選擇了就地退伍。
李家軍一再減員，只剩下一個混成協。
一路無言。
西直門火車站戒備森嚴，站前廣場空空蕩蕩，周圍1里範圍內都禁止無關人員靠近。裝甲列車壓陣，第十九混成協荷槍實彈。
董福祥的武衛軍也來了，分散在周邊，維持秩序。
………
墨帥授意：雖然是喪事，但要辦成喜事。
如何報導是關鍵~
於是，隸屬於京師報四朵金花，周、楊、董、劉，四位美女記者集體出動，努力粉飾。
月台上。
四朵金花身穿薄羊毛呢套裙，略施粉黛，笑容優雅，體態婀娜，拍照的拍照，採訪的採訪。
新聞魅力時刻再次降臨。
「軍爺，不許動哦。」
四美當中，性格最為活潑的周鶴鳴將腦袋鑽進照相機的黑色遮光布簾，甜甜地喊道。
「軍爺，卸甲哦。」
「軍爺，表情可以凶一些哦。」
~
「請問這位軍爺，請問你為什麼要放棄京城的舒適生活，自願報名去鳥不拉屎的迪化鎮守邊疆呢？」
來自江南富庶地區的董記者一臉職業微笑，如此問道。
被採訪的士兵目瞪口呆。
媽的，這是人能想出來的問題嗎？
「我是被逼的。」
下一秒。
董記者點點頭，奮筆疾書：「愛國、忠君、民族情感。」
然後下一個。
「請問這位準尉，你即將奔赴鳥不拉屎的迪化城和窮凶極惡的叛軍作戰。我想，此刻，你的心中一定有許多的感想吧？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嗎？」
「我草泥馬。」准尉直接開罵。
「我明白了，滿腔的報國熱情，殺敵報國的決心。身為帝國軍人，恨不能馬革裹屍還。這真是很好的一課。」
董記者依舊保持職業微笑，自問自答。
~
楊記者，知性白淨的臉蛋上戴著一副精緻的金絲眼鏡，知識分子氣息溢出，張開雙臂，用標準的播音腔當場朗誦：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
她就像是一位隨軍牧師。
用古老的咒語激勵士氣。
~
最後一朵金花，個人氣質最為冷艷的劉記者，宛如一朵芳菲的刺玫瑰，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盯著沈璉。
沈璉也感受了炙熱的注視，於是眉毛上挑。
兩人眉來眼去。
真是一對狗男女，兩隻烏角鯊。
不遠處~
沈墨卿身穿高檔羊毛呢海軍軍服，金絲綬帶，雙排鍍金銅扣熠熠生輝，武裝帶更顯英武，左佩劍，右配槍。
高筒軍靴擦得油光鋥亮，繡金大檐帽壓至眉頭。
從頭到腳，黑色為主。
燁然不似人類。
李少荃終於過來了，身上的陸軍將官服皺巴巴的，靴子也灰濛濛的，這位皖北梟雄緊了緊黑色披風，勉強擠出笑容。
「有勞墨卿老弟前來車站送別。」
「老李，站我身邊。」
？？
下一秒。
海軍的高級長官和陸軍的高級長官的手掌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同時目視前方的照相機。
「墨卿，我有一個疑問。」
「儘管問。」
「如果我效仿劉邦，你會怎麼做？」
「殺你全家。」
話鋒一轉。
「迪化巡撫張亮基病入膏肓，你接任之後，麾下兵額暫定6000，一應軍餉、軍火由朝廷供應。」
………
新聞造勢，照片是關鍵。
讀者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有照片有真相。
合影不能停。
下一張合影是小皇帝和李少荃，下下一張照片是第一鎮全體軍官，下下下一張照片是即將登車的將士們。
攝影師周鶴鳴臉蛋微紅，走到沈墨卿身邊，脆生生道：「沈老師，可以了。」
李少荃瞥了一眼沈墨卿，沒有吭聲，心裡琢磨著你還有這種愛好？
下一秒。
李瀚章走過來了，臉色煞白：「少荃，他們不讓火炮上車。」
李少荃毛骨悚然，盯著沈墨卿：「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大炮，你爹，還有你弟，暫且扣留在京城，一個月之後，如數奉還。」
「為什麼？」
「項羽不放心劉邦，難道我就會放心你嗎？」
五秒鐘後，李少荃：「先給我10門大炮。」
「不可能。」
「5門。」
「別做夢了。」
「眼下西北局勢混亂，馬匪猖獗，我到了西域遇襲怎麼辦？」
「步槍子彈給夠。」
「槍是槍，炮是炮，沒有大炮怎麼打仗？」
「好吧，我給你2門75mm步兵炮。」
「2門105mm榴彈炮，怎麼樣？」
「少荃兄，明說吧，萬一，你靠這兩門榴彈炮打下西安城怎麼辦？坐擁西安，據守潼關，你真想當沛公啊？」
「1門105mm榴彈炮，怎麼樣？」
「1門75mm步兵炮，1門75mm野炮，各配一個基數的炮彈，這是我能放心的最後底線。」
「行吧~」
李少荃長嘆一聲，不再多言。
………
半個小時後，陸軍第一鎮5500名官兵全部登車。
發車在即，李少荃卻和到場送行的軍官們挨個握手，挨個道別，仿佛是貶謫之人，其言也善。
當走到龔照璵面前時。
「保重，照璵。」
「嗯。」
龔照璵被嚇得魂飛魄散，但臉色強裝鎮定，身陷無間道，隨時可能暴露身份的恐懼就像是一條毒蛇，死死地纏繞著他，噩夢連連。
汽笛拉響~
李少荃一隻腳踩著車廂踏板，突然扭頭，盯著沈墨卿，眼神複雜，聲音低沉：「墨卿，小心刺客~」
「什麼刺客？」
老李不言，揚長而去。
哐當哐當哐當~
10列火車，202個車皮緩緩駛出了西直門車站，將沿京漢鐵路（燕京——武漢），於鄭州中轉，沿隴海線，途經寶雞、西安。
一路向西！！！
從西安向西，鐵路變為單線。
（黃河號裝甲列車將隨行至西安，之後，掉頭返回京城）
離開西安之後，火車還將繼續西行，途經蘭州、武威、玉門，哈密，吐魯番，最終抵達西域首府迪化。
這是一條極其漫長的行軍路線。
沈墨卿依舊站在原地，足足五分鐘沒有挪步，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
次日
輿論造勢正式開始。
部分南方娛樂小報也嗅到了金錢的氣味，別出心裁地將報紙第二版改成「御音放送」，免費轉載京師報社論。
褲襠+政治，有沒有搞頭？
很有搞頭！！
永遠不要高估讀者的道德水準。
以著名的《江南娛樂報》為例。
第一版：《秦淮河青樓哪家吊？》。
第二版：《陸軍第一鎮出征，寸草不生，就連路邊的哈密瓜也要劈成兩截》，下面配上一張黑白照片，一群肌肉虬結的士兵，面目猙獰，扛著步槍。
圖大，字少。
讀者喜歡的不得了。
京師報聯合各省省報，密集報導。
《皇帝陛下親自送行，陸軍第一鎮將在西北地區開啟特別軍事行動！》
《帝國陸軍之花！》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從現在開始，西北叛匪需要習慣被槍斃，就像吃早飯一樣尋常！》
《帝軍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標題驚悚，內容激情，再配上清晰的現場照片，除了那幫知曉內情的京爺，全國讀者們都看得熱血沸騰。
………
10日之後。
蘭州以南，大約200多里。
一處秘密河谷。
鋒利的馬刀掠過草扎小人，簡陋的燧發火槍結陣轟鳴，塵土飛揚，殺聲震天，數百名黑衣漢子正在進行軍事訓練。
三五違反軍紀之人被捆在木頭柱子上，反覆鞭打，鮮血淋漓。
不遠處，是洶湧渾濁的黃河。
河谷之內。
一處羊皮帳篷。
身材魁梧的當地部族首領馬占鰲放下手中報紙，望著眾頭領，面露憂色：「諸位，大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