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靖論關,三線並進破局


  王府議事大廳內,燈火通明。

  中央一座巨大沙盤幾乎占滿了半個廳堂。山川、河谷、箭樓、城垛,被推演得分毫不差。尤其是夾在兩側絕壁之間的隴山關,像一根釘死在西北咽喉上的鐵刺,森然猙獰。

  首位之上,李道宗一身黑底金線蛟龍甲,坐得極穩,指節輕輕敲在扶手上,目光始終落在那座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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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里無人開口。

  直到李道宗淡淡吐出一句:

  「此關不破,大軍東出便是空談。」

  一句話,便把整座大廳的氣氛壓了下來。

  李靖上前半步,一襲青色將袍垂落,神色平靜,可那股統帥萬軍的淵渟岳峙之氣,卻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主公說得不錯。」

  他抬起指揮桿,點在隴山關正面。

  「隴山關,兩壁如削,中間只留一條不足十丈寬的峽谷。谷口設外門,門後還有千斤閘。正面若強攻,敵軍只需布下強弓硬弩、滾木礌石,我軍即便能破關,也要拿人命去填。」

  指揮桿微微一轉,落在關後地勢上。

  「但只要拿下它,關中門戶便算被我們一腳踹開。到那時,涼州與中原之間,再無天險可恃。」

  程咬金把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頓,咧嘴嚷道:

  「俺也去一斧子把那破門劈開不就完了?!」

  「你能劈開木門,劈不開箭雨。」

  李靖瞥了他一眼,語氣平得像刀鋒划過冰面。

  「主公起兵之初,每一名玄甲軍都是本錢。隴山關能破,但不能傻破。」

  程咬金脖子一縮,乾笑兩聲,不吭聲了。

  薛仁貴卻已經盯住了沙盤,劍眉微挑,戰意升騰。

  「統帥想用奇兵?」

  「不錯。」

  李靖手中指揮桿一落,在沙盤上劃出三道線。

  「此戰,不靠蠻攻。靠三線並進。」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聚了過來。

  「第一線,疑兵。」

  指揮桿點在峽谷正面。

  「大軍主力在正面紮營,白日增灶,夜裡點火,擂鼓列陣,做出明日不惜代價強攻的架勢。我要守軍的眼睛,全盯在正面城牆上。」

  眾將微微點頭。

  李靖指揮桿一轉,移向左側絕壁。

  「第二線,夜襲。」

  「薛將軍!」

  「末將在!」

  薛仁貴一步踏出,鎧甲鏗鏘作響。

  「你率三千精銳,棄馬輕裝,只帶短兵和繩索,今夜從這處絕壁摸上去。」李靖目光陡然銳利,「此地雖險,卻恰好卡在箭樓視野之外。你的人一旦上去,不必戀戰,先撕開敵軍側翼,把城頭攪亂!」

  薛仁貴眼中寒光一閃,抱拳沉喝:

  「只要上得去,末將就能讓他們守不住!」

  「好。」

  李靖點頭,指揮桿再次下壓,停在關門之後那道閘口上。

  「第三線,破門。」

  「程將軍!」

  「俺也去在!」

  「你率五千玄甲重騎,提前埋伏在谷後山坳,距關門三里。人銜枚,馬裹蹄。一旦城中火起,閘門升起,你什麼都不用管,只管往前沖。」

  李靖盯著程咬金,一字一句道:

  「用最快的速度,把那道關門給我踏穿。」

  程咬金兩眼放光,扛著斧頭哈哈大笑。

  「這個俺也去熟!俺也去就怕門不夠硬!」

  廳中原本壓得發緊的氣氛,被他這一嗓子扯開了幾分。

  可薛仁貴沒有笑。

  他盯著那處絕壁,又看向閘門位置,沉聲道:

  「統帥,末將有一問。」

  「說。」

  「絕壁夜襲,確是奇兵。可此路太險,我即便帶人摸上去,也未必能在最短時間內殺穿關樓。若城內無人接應,千斤閘不開,老程的五千玄甲衝到門下,也只是給敵軍送靶子。」

  一句話,正中命門。

  大廳里頓時安靜下來。

  程咬金不笑了,徐茂公也抬起了眼皮。

  因為薛仁貴問的,不是枝節,而是整套戰術最險的一環。

  李靖卻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

  他收回指揮桿,側過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端著茶盞不聲不響的徐茂公。

  「軍師。」

  徐茂公放下茶盞,笑眯眯地走到沙盤前,從袖中取出一卷密報。

  「內應,已經埋進去了。」

  薛仁貴目光一凝:「誰?」

  徐茂公展開密報,慢條斯理地念出一個名字。

  「沈青岳。」

  「此人是隴山關偏將,麾下有兩千關中本土軍戶。」徐茂公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他不貪財,不怕死,唯一在乎的,是手底下那幫兄弟能不能活。」

  「這些年,朝廷和門閥瘋狂剋扣邊軍糧餉。軍戶冬天沒有棉衣,平日吃不飽肚子。沈青岳先後七次上書雍州刺史府,請求補發軍餉、添置寒衣。」

  說到這裡,徐茂公冷笑了一聲。

  「七次,全被壓下。」

  「最後一次,他還被崔令川的人拖出去打了軍棍,險些打廢。」

  大廳內幾人的神色都冷了幾分。

  這種人,最難買通。

  可一旦動了,也最狠。

  徐茂公將密報收起,笑意微淡。

  「我們答應他,破關之後,欠餉一分不少地補;軍戶的田地,也照涼州新規去分。」

  李靖接過話頭,聲音平穩而有力。

  「沈青岳已經答應,今夜子時,帶人奪絞盤室,為我軍升起千斤閘。」

  這一瞬,沙盤上的三條線,終於被最後一環徹底接上。

  正面疑兵,側翼夜襲,城內內應,重騎破門。

  不是只算地形。

  更是連人心一起算了進去。

  程咬金一拍大腿,咧嘴大笑:

  「好!這才像話!裡應外合,狠狠干他一票!」

  連薛仁貴眼裡,都閃過一抹亮色。

  可下一刻,他依舊沒有放鬆。

  「若他假意投誠呢?」

  此話一出,廳中氣氛再次一沉。

  薛仁貴盯著李靖,聲音冷靜。

  「人心隔肚皮。若沈青岳臨陣反口,或者乾脆設伏等我們上鉤,千斤閘不開,老程一頭撞上去,五千玄甲就得頂著箭雨死在關前。」

  這是最壞的結果。

  也是戰場上最不能不防的結果。

  徐茂公眯起眼,程咬金也收起了笑,手掌壓在斧柄上,一時間,整座大廳只剩下風聲敲窗的動靜。

  李靖卻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近乎冷酷。

  他轉頭看向程咬金。

  「所以,我讓他帶的,是五千玄甲重騎。」

  薛仁貴瞳孔猛地一縮,瞬間反應過來。

  李靖抬手,指揮桿重重點在那道千斤閘上。

  「沈青岳若開門,他便是功臣。」

  「他若反水——」

  李靖的聲音平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那你就連著鐵閘,連著門後埋伏的人,一起給我撞碎。」

  「喏!」

  程咬金猛地掄起宣花斧,狂笑出聲。

  「俺也去就愛這個!門不開,俺也去撞門!門後有人,俺也去連人帶門一塊兒撞!」

  轟!

  像是有一股無形殺氣在廳中猛然炸開。

  剛剛還壓在眾人心頭的那點陰影,在這一句里,被硬生生碾成了更兇狠的後手。

  用人不疑。

  可若人心可變,那就再用絕對的暴力,把一切變數撞個粉碎。

  這,才是軍神李靖的破關之策。

  薛仁貴沉默片刻,終於抱拳低頭。

  「末將無異議。」

  李道宗緩緩起身,黑甲映著燈火,壓迫感陡然落滿整座大廳。

  他的目光從李靖、薛仁貴、程咬金、徐茂公身上一一掃過,聲音不高,卻像鐵令砸地。

  「今夜之後,隴山關要么姓唐,要麼血流成河。」

  「各自按令行事。」

  「違令者,斬。怯戰者,斬。背叛者——誅。」

  最後一個字落下,廳中眾將齊齊抱拳,聲音如雷。

  「遵命!」

  夜幕,終於壓了下來。

  涼州城外,風雪呼嘯,天地黑得像一片吞人的海。

  可海里,三條鋼鐵巨龍,已經開始無聲遊動。

  一支在正面列陣,火把次第亮起,營帳綿延,故意把聲勢做得驚天動地。

  一支棄馬輕裝,貼著山影,朝那片幾乎垂直的絕壁悄然摸去。

  最後一支最沉,也最安靜。五千玄甲重騎如同壓住雷霆的烏雲,沿著谷道緩緩前壓。

  遠處山脊之上,隴山關燈火明滅。

  像一頭伏在風雪中的凶獸。

  也像一隻——馬上就要被掐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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