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歷年上書作籌碼,策反


  風雪砸在隴山關上,像刀子一樣刮人。

  偏將營房破得四處漏風,火盆里的炭都快燒成灰了。沈青岳坐在火邊,正拿破布擦那把卷了刃的橫刀。單薄皮甲根本擋不住寒意,他兩隻手滿是凍瘡,裂開的口子滲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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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二狗子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門帘被掀開,一個老兵紅著眼進來,聲音都在抖。

  「傷口爛了,沒藥。棉衣也沒了,再熬下去,人就沒了。」

  沈青岳手上的動作一停,沉默了兩息,嗓子像被砂石磨過一樣沙啞。

  「把我的馬殺了。」

  老兵一愣:「將軍,那可是您當年從蠻子堆里搶回來的戰馬!」

  「殺了。」沈青岳猛地抬頭,眼裡都是血絲,「弟兄都快凍死了,我還留匹馬做什麼?去,熬湯。」

  老兵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什麼都沒再說,抹著眼淚退了出去。

  營房裡只剩風聲和炭火炸裂聲。

  沈青岳攥著刀柄,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聲音,從營房角落裡響起。

  「殺一匹馬,能救一夜。救不了兩千軍戶一世。」

  沈青岳霍然起身,橫刀出鞘,刀鋒直指黑暗。

  「誰!」

  陰影里,一個穿著尋常商賈衣衫的中年文士緩步走出,面容普通,丟進人堆里都認不出來。

  可他走得太穩了。

  穩得像是這把刀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火盆前,伸手烤了烤火,才淡淡開口:

  「涼州王府,徐茂公。」

  「涼州?」沈青岳瞳孔一縮,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你們連欽差都敢殺,如今還敢摸進隴山關?不怕死?」

  「怕。」徐茂公笑了笑,「但主公交代過,隴山關里有兩千被舊朝逼到絕路的軍戶,這一趟,值得來。」

  沈青岳冷笑:「少跟我來這套。你們涼州現在也是反賊,李道宗日子未必比我好過。說吧,想讓我幹什麼?當內應?開城門?」

  「是。」

  徐茂公答得乾脆,半點都不遮掩。

  「我今夜來,就是給沈將軍和你手下弟兄,送一條活路。」

  「活路?」沈青岳笑意更冷,「朝廷當年也說軍功換田,服役有賞。結果呢?軍功被人截,撫恤被人吞,滿關軍戶餓得像鬼。你們涼州許諾一句分田授爵,我就得信?」

  徐茂公不急,只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放在木桌上。

  帛書之上,赫然蓋著鎮涼王大印。

  「主公有令。隴山關若歸,欠餉補齊。軍戶子弟,按軍功分田授爵。誰敢剋扣,斬。」

  沈青岳盯著那方大印,臉上卻沒有半分波動,只有譏諷。

  「印蓋得再紅,也是張紙。雍州刺史府的印,我這些年看得還少嗎?」

  「所以我知道,只靠這個,打動不了你。」

  徐茂公抬眼看他,目光平靜。

  「沈將軍,能讓你點頭的,從來不是餅,是你這些年流過的血。」

  說完,他又從懷裡取出一個厚厚的油布包裹,慢條斯理解開,推到沈青岳面前。

  裡面是一疊泛黃公文。

  沈青岳起初只掃了一眼,下一刻,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手裡的橫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最上面那張,是他的字。

  是他親手寫的上書。

  紙邊發黃,血跡發暗,那點濺上去的血斑,他死都認得。

  那是他當年挨軍棍時留下的。

  「這……這東西……」沈青岳聲音發顫,手也在抖,「怎麼會在你手裡?」

  徐茂公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七次上書,七次請命。為的是棉衣,為的是餉銀,為的是讓邊軍像個人活著。」

  「可惜,雍州刺史崔令川連看都沒看。」

  「東西送到府里,就被丟給幕僚,當廢紙壓桌角。若不是我們的人順手拿出來,它們現在早就在火盆里燒成灰了。」

  營房裡瞬間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啪地裂開一聲。

  沈青岳死死抓著那疊公文,指尖都在發白。半晌,他眼眶猛地紅了,兩行熱淚控制不住地砸了下來。

  他想起那些凍死在牆角的弟兄,想起那些餓得眼窩凹陷的軍戶娃娃。

  他以為自己拼了命遞上去的,是一條活路。

  結果在那些門閥老爺眼裡,連張廢紙都算不上。

  「好……好一個刺史府……」沈青岳咬著牙,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好一個大乾朝廷……」

  徐茂公沒有趁勢逼他,只是靜靜等著。

  等他自己把那口心氣,徹底咽下去。

  良久。

  沈青岳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再抬頭時,他眼裡的悲憤已經沒了,只剩一種近乎狼一樣的狠。

  「我只問一句。」

  「你問。」

  「若事成之後,我手底下那兩千軍戶,能活得像個人嗎?」

  徐茂公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猶豫。

  「不止能活。」

  「他們還能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田,自己的爵,自己的命。」

  沈青岳盯了他幾息,忽然點頭。

  「好。」

  他走到桌前,伸手蘸了點冷茶,在桌面上飛快畫出隴山關布防。

  「守將崔宇,清河崔氏塞進來的廢物。貪酒,好色,怕死,這會兒多半還在中軍帳里抱著小妾取暖。」

  「但關是老關。太祖年間修的,硬得很。正面強攻,就算你們兵多,也得拿人命往裡填。」

  他手指一點桌面。

  「要破關,只能從裡頭升千斤閘。」

  「今夜子時,箭樓換崗。有一刻鐘的空檔,最松。」

  徐茂公垂眼看著桌上的水痕,將每一處位置、每一道哨位都記進心裡。

  「我軍會從側翼絕壁摸上箭樓。」他說,「子時一刻,若箭樓火把亮起,你立刻帶人拿下絞盤室,升閘。」

  沈青岳沉聲道:「絞盤室外有八個親衛,都是崔宇的心腹,我來處理。」

  「好。」

  「還有,」沈青岳聲音更冷了幾分,「事成之後,崔宇得交給我。」

  徐茂公看了他一眼,點頭。

  「可以。」

  沈青岳不再廢話,一把抄起地上的橫刀,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徐先生。」

  「嗯?」

  「今夜若敗,我認。」

  「但若成了——」

  「那就不是我沈青岳反了大乾。」

  「是大乾,先負了我們。」

  話音落下,他掀簾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營房內,火光明滅。

  徐茂公站在原地,望著桌上還沒幹透的布防水痕,片刻後,轉身離開。

  子時換崗之前兩個時辰。

  他像一道沒有影子的幽魂,悄無聲息地出了關城。

  風雪撲面。

  徐茂公從袖中取出一支特製響箭,抬手,對準漆黑夜空。

  「咻——」

  一聲極細的銳鳴刺破風雪,飛向遠處絕壁。

  今夜,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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